元好问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写于何时？「问世间，情为何物」因何而写？

这首词的作者写它的时候只有十六岁。十六岁的少年在路上遇见一个捕雁的人，听说一只雁被杀，另一只脱网的雁悲鸣不去，自己投地而死；他把两只雁买下来，葬在汾水边上，垒石为记，名之曰雁丘，然后写了这一首词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觉难得的不是「问世间，情为何物」这一句有多好，而是一个十六岁的人，会把这样一件事看得这样重。

「问世间，情为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？」请问这人世间，情究竟是什么东西，竟让人以生死相许？这三句是全词的起头，也是中国词里最著名的开头之一。

这三句以问起，而问的是一个无解的问题。直教是竟使；生死相许是说以死相报，生死不渝。问的是「情」，而举的是两只雁的事——以雁之死来问情为何物，这个起法极不平常。

以一件刚看见的事起头，问的却是一个极大的问题；这是这首词最特别的地方。

「天南地北双飞客，老翅几回寒暑。」天南地北双飞的一对，老翅膀经历了多少回寒来暑往。这两句写的是两只雁平日里的相伴：南北双飞，几度寒暑。

双飞客指成双而飞的雁。老翅是说这对雁已经飞了许多年——正因为飞了这么多年，才有了后面的那一幕。

「欢乐趣，离别苦，就中更有痴儿女。」欢乐的趣味，离别的痛苦，其中更有像人间痴情儿女一样的。这三句由雁及人：雁的欢聚与离别，正像人间的痴男痴女。

「君应有语：渺万里层云，千山暮雪，只影向谁去？」你应该有话要说吧：望着万里层云、千山暮雪，孤单一只影子，要往哪里去呢？这几句写的是那只活着的雁：网破之后，只剩它一个，往哪里去。

只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影子。这一问问的是雁，也是人——失伴之后的去处，谁也答不上来。

「横汾路，寂寞当年箫鼓，荒烟依旧平楚。」横渡汾水的路上，当年汉武帝泛舟时的箫鼓声早已寂寞，荒烟依旧笼罩着平野上的树丛。这几句用的是汉武帝的典故：《秋风辞》「泛楼船兮济汾河，横中流兮扬素波，箫鼓鸣兮发棹歌」，所咏即此地。当年那里的热闹，如今只剩荒烟。
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汾水边埋雁，忽然想到了几百年前帝王在此游宴的事。

「招魂楚些何嗟及，山鬼暗啼风雨。」招魂的楚辞也来不及了，山鬼在风雨中暗自啼哭。这两句用了《楚辞》的典故：招魂用《招魂》篇「魂兮归来」，楚些指楚地招魂歌中的「些」字语尾；山鬼用《九歌·山鬼》「雷填填兮雨冥冥，猿啾啾兮狖夜鸣」。两个典都是招魂与哀悼的意思。

「天也妒，未信与，莺儿燕子俱黄土。」上天也嫉妒它们，不肯相信它们会与莺儿燕子一样化为黄土。这三句说的是：这样的情，连天都要妒，所以不会让它与寻常的鸟一样归于尘土。

「千秋万古，为留待骚人，狂歌痛饮，来访雁丘处。」千秋万古之后，留着等待诗人们来狂歌痛饮，寻访这个雁丘。末句是全词的收束：他把这一处埋雁的地方，留给了后世的读诗人。

一千多年后的读诗人，果然都来了。

元好问（1190—1257）字裕之，号遗山，太原秀容（今山西忻州）人，出自北魏拓跋氏之后。金宣宗兴定五年（1221）进士；历任国史院编修、镇平与内乡令、尚书省左司员外郎诸职；金亡后不仕，以著述为事，编金人诗为《中州集》，又撰《壬辰杂编》，元人修《金史》多本其书。宪宗七年（1257）卒，年六十八。

金亡之后他不做官，专心编书，把一代人的诗留了下来。

这首词作于金章宗泰和五年（1205），岁在乙丑，他赴并州应试途中，年十六。雁丘在汾水边上，其地在今山西阳曲一带（一说在太原附近）。此词为元好问早年之作，也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摸鱼儿》，双调一百一十六字，篇幅长，句式参差，宜于铺叙与抒情兼用。元好问以此调所作，以此首流传最广。

一个长调用来写少年的心事，写出来的却是千古的名句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清人以来，凡论金元词者必举此篇；近人多称其起句「问世间，情为何物」为千古一问，与「天也妒」诸句同为写情之极笔。也有人以为通篇用典稍多，少年之作而有此面目，已属难得。两说并存，而它流传之广，在金元词里是绝无仅有的。

金元两代的词，留下来的不多，而这一首是人人都知道的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序里那几句话：「予因买得之，葬之汾水之上，垒石为识，号曰雁丘」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，为两只雁买了地、立了石、起了名字，然后写了一首词。这件事若只是听说，多半会觉得迂；而词写得这样真，也就没有人觉得迂了。

元好问论诗，有《论诗三十首》，也是他早年的作品，其中评陶渊明「一语天然万古新，繁华落尽见真淳」，评杜甫「少陵自有连城璧，争奈微之识珷玞」，评潘岳「心画心声总失真，文章宁复见为人」，都是后人常引的句子。三十首绝句论一代之诗，与这一首《摸鱼儿》同样出于他二十岁前后的手笔；而他后来成为金元之际最要紧的诗人与史家，可以说从这两处就看得出端倪。

论诗的三十首绝句，也是他少年时就写下的。

雁丘的所在，后来成了古迹。今山西太原、汾河一带旧有雁丘遗址，历代方志多有记载，后人曾立碑题咏；而究竟在哪一处，说法并不一致，与它相关的遗迹多为后人所指认。至于「问世间，情为何物」这一句，后来的命运比整首词更广：它被小说、戏曲反复引用，几乎成了说「情」时最常想起的一句话，而引用它的人，多半不知道这两句本是为两只雁写的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为一个小土丘写下的几句，一千年后还在被人念着，这大概是他在汾水边埋雁的时候没有想到的。

一处埋雁的地方，后来成了古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