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鱼我所欲也》出自哪里？「舍生而取义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一章讲的其实是一个取舍：有两样东西都想要，而只能要一样，怎么办。孟子拿鱼和熊掌作比，一路推到生与义上，最后得出「舍生而取义」五个字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不是这五个字——这五个字太有名了，有名到像一句口号——而是后面那一句反问：是亦不可以已乎？此之谓失其本心。前面论了半天生死，到最后忽然说，有些人本来是明白的，后来不明白了。

「鱼，我所欲也；熊掌，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，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」鱼是我想要的，熊掌也是我想要的。两样不能同时得到，就舍弃鱼而取熊掌。这三句以食物起兴：两样都想吃，而只能取一样。

鱼贱而熊掌贵，取贵的那一味，是人人都会做的选择。孟子用这个作比，是因为它不需要解释。

「生，亦我所欲也；义，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，舍生而取义者也。」生命是我想要的，义也是我想要的。两样不能同时得到，就舍弃生命而取义。这几句是全章的中心，也是中国思想史上最著名的几句话之一。

由鱼与熊掌推到生与义，是这一章的骨架；而它的分量在于，后一组取舍与前一组在形式上完全一样，内容上却重了不知多少倍。

「生亦我所欲，所欲有甚于生者，故不为苟得也；死亦我所恶，所恶有甚于死者，故患有所不辟也。」生命是我想要的，但我想要的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，所以不做苟且偷生的事；死亡是我厌恶的，但我厌恶的还有比死亡更厉害的，所以有的祸患并不躲避。这几句是全章最要紧的推理：为什么能舍生？因为有比生更想要的。

所欲有甚于生者——这句说的是「义」。孟子没有先定义义，而是先说人有比活着更想要的东西；这个说法比直接说「你要为义而死」强得多。

「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，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，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？」如果人所想要的没有超过生命的，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手段，哪一样不能用呢？如果人所厌恶的没有超过死亡的，那么凡是可以躲避祸患的事情，哪一样不能做呢？这两句从反面说：若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东西，人就什么都可以做。

这两句其实是说：人若只图活着，就没有做不出来的事。反过来说，正是那个「甚于生者」把人撑住了。

「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，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。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，所恶有甚于死者。」由此看来，有这样的方法就能活命，却有人不肯用；有这样的方法就能避祸，却有人不肯做。所以人有比生命更想要的，有比死亡更厌恶的。这几句回到正面，说的是事实：确实有人不肯苟活。

「非独贤者有是心也，人皆有之，贤者能勿丧耳。」不只是贤者有这种心，人人都有，只是贤者能够不丧失它罢了。这一句是全章的关键：本心人人都有，区别只在丧与不丧。

「一箪食，一豆羹，得之则生，弗得则死。呼尔而与之，行道之人弗受；蹴尔而与之，乞人不屑也。」一筐饭，一碗汤，得到它就能活，得不到就会死。呼喝着给人，路上的行人也不肯接受；用脚踢着给人，乞丐也不屑于要。这几句是全章最有名的例子。

呼尔是吆喝着，蹴尔是用脚踏着。一碗救命的饭，因为给的方式不对，行人与乞丐都不受——这说明人心中那个「甚于生者」是实实在在有的。

一碗饭可以活命，而人宁可不吃；孟子举这个例，是要说明「所欲有甚于生者」不是他说出来的道理，是人人身上就有的东西。

「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，万钟于我何加焉？为宫室之美、妻妾之奉、所识穷乏者得我与？」对于万钟的俸禄却不分辨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了，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？是为了住宅的华美、妻妾的侍奉、所认识的穷人感激我吗？这几句由前面的例子转到另一头：一碗饭不受，而万钟的俸禄却受了。

「乡为身死而不受，今为宫室之美为之；乡为身死而不受，今为妻妾之奉为之；乡为身死而不受，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。」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的，现在为了住宅的华美而做了；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的，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而做了；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的，现在为了所认识的穷人感激我而做了。这几句排比而下，一句比一句重。

万钟是厚禄。前面说乞人不屑一箪食，这里说士人受万钟之禄；两相对照，才见出「失其本心」四字的分量。

「是亦不可以已乎？此之谓失其本心。」这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？这就叫做丧失了他的本心。末两句是收束，也是全章最要紧的两句。

孟子（约前372—前289）名轲，邹（今山东邹城）人。受业于子思的门人，学成之后游说齐、梁诸国，齐宣王、梁惠王皆不能用其说；晚年退而与弟子万章、公孙丑之徒著书，述孔子之意，作《孟子》七篇。其说以性善为本，言仁政、王道，辟杨墨，与孔子之学并称。《孟子》在汉时列于传记博士，至宋而入十三经，朱熹取《礼记》中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与此书、《论语》合为四书，为元明以来科举的定本。他周游列国而无所遇，最后做的事是回家写书；七篇书里的话，多半是当年说给国君听的。这一章在《孟子》中属《告子上》篇，是孟子论性善的一组文字中的一段。该篇多与告子辩论人性，此章所论的「本心」，即其性善之说的一支：人皆有之，贤者能勿丧耳——善不是外面加的，是本来就有的，只是会丢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诸子散文中的论辩之文，而它的写法极有次第：先以譬喻起，次以推理证，次以事例实之，末以反诘作结。一层推一层，中间多用对比与排比，读起来一句紧似一句。先打比方，再讲道理，再举例证，最后反问一句；这一章的路数极清楚。

后世言《孟子》之文者，多称其气势。苏洵有「孟子之文，语约而意尽，不为巉刻斩绝之言，而其锋不可犯」之说，见其所作《上欧阳内翰书》；今人多以为此章最能当之——它没有一句命令的话，而读的人自会脸红。

历代评这一章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大义凛然，为士人立身的根本；也有人以为「舍生取义」之说过于峻烈，非常人所能行。今人多以为，孟子本意未必是要人人都去赴死，他真正说的是后一半：一碗饭不受、万钟之禄却受了，这样的事才是天天都在发生的。

赴死的事不常有，而受万钟的事常有；这一章真正说的，其实在后一半。

这一章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舍生取义」后来成了常用语，凡说为义而牺牲，都用这四个字；而读它的人多半记得前面那段鱼与熊掌，未必记得末尾那四个字——失其本心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亦」字。生亦我所欲也——一个亦字，说的是生命也是我想要的。孟子没有说生命不重要，他先承认了生命是我所欲，然后才说有比它更想要的。一个「亦」字，把这一章从一句口号救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