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愚公移山》出自哪里？「子子孙孙无穷匮也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：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要移走两座大山。而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反驳他的人说得句句在理——你连山上的一根草都毁不掉，还能把土石怎么样？愚公的回答也不在理，他只是说：我死了有儿子，儿子死了有孙子，子子孙孙没有穷尽，而山不会再增高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两人的对话才是全篇的重心：一个讲的是算术，一个讲的是时间。

「太行、王屋二山，方七百里，高万仞，本在冀州之南，河阳之北。」太行、王屋两座山，方圆七百里，高七八千尺，本来在冀州的南面、河阳的北面。这一句开篇先说山的规模：方七百里，高万仞。

太行山在今山西与河北之间，王屋山在今山西阳城、河南济源一带。方七百里、高万仞都是极言其大，不是实数。

「北山愚公者，年且九十，面山而居。」北山有个叫愚公的人，年纪快九十了，面对着山居住。这一句点出人物：九十岁，住在山对面。

「惩山北之塞，出入之迂也，聚室而谋曰：吾与汝毕力平险，指通豫南，达于汉阴，可乎？」他苦于山北道路阻塞、出入都要绕远，就召集家里人商量说：我和你们尽全力铲平险阻，直通豫州南部，到达汉水南岸，可以吗？这几句说的是动机：不是为名为利，是出入不便。

一个九十岁的人要移山，起因不过是出门要绕路；这个起因越平常，事情越显得不平常。

「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，叩石垦壤，箕畚运于渤海之尾。」于是率领子孙中能挑担子的三个人，敲石头挖土，用箕畚运到渤海边上。这几句写的是行动：三个人，一担土，运到渤海边。

「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，始龀，跳往助之。」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孤儿，刚换牙，蹦跳着去帮忙。这一句写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来帮；一个孩子，反衬出这件事的天真。

「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：甚矣，汝之不惠！以残年余力，曾不能毁山之一毛，其如土石何？」河曲的智叟笑着阻止他说：你太不明智了！凭你残余的年纪与力气，连山上的一根草都毁不掉，又能把土石怎么样呢？这几句是反对者的道理，说得极实在。

智叟的话在算术上完全正确；而故事要说的恰恰是算术之外的东西。

「北山愚公长息曰：汝心之固，固不可彻，曾不若孀妻弱子。虽我之死，有子存焉。」北山愚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：你的心顽固，顽固到不能通晓事理，连寡妇和小孩都不如。即使我死了，还有儿子在。

「子又生孙，孙又生子；子又有子，子又有孙；子子孙孙无穷匮也，而山不加增，何苦而不平？」儿子又生孙子，孙子又生儿子；儿子又有儿子，儿子又有孙子；子子孙孙没有穷尽，而山不会再增高，何必担心挖不平呢？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
这段回答的核心是一个对比：人在增加，山不增加。只要时间在，人力就一直在；而山是死的。

「河曲智叟亡以应。」河曲智叟没有话回答。这一句极短，宣告辩论结束。

「操蛇之神闻之，惧其不已也，告之于帝。」手里拿蛇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，怕他不停地挖下去，就报告了天帝。这一句写的是神的反应：连神都怕了。

「帝感其诚，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，一厝朔东，一厝雍南。自此，冀之南、汉之阴，无陇断焉。」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，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，一座放在朔方的东边，一座放在雍州的南边。从此，冀州南部到汉水南岸，再没有高山阻隔了。末几句交代结局。

《列子》一书，旧题周列御寇撰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列子》八篇，而流传至今的八篇本，学者多以为非先秦原本，其成书年代有争论，或以其中杂有后世之说。今日通行本为东晋张湛所注之本。《愚公移山》见于其中的《汤问》一篇，该篇多记神话与奇事，如共工怒触不周山、夸父逐日之类，皆在其中。这本书的来历至今还有争论，而里面的故事早已经不胫而走。这篇故事之所以流传，一半在于它的辩论，一半在于它的结局。天帝派人把山背走，是神话的收法；而读它的人多半觉得，即使没有天帝，这个故事也站得住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寓言。寓言一体，先秦诸子多用之，《庄子》《韩非子》《列子》中所存尤多；其法是以一个短故事说一个道理，故事本身不必实有。此篇的寓言性极明显：愚公与智叟，一个名愚而行智，一个名智而行愚，名字本身就是反话。愚者不愚，智者不智；两个名字是反着起的，这也是寓言的写法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主意之坚，以为人力可以胜天；也有人以为其说近于迂，一筐土一筐土地搬，何年何月是个头。今人多取前一说，并以为这个故事的力量正在于它的「不可行」——正因为算得出搬不动，才显出那个九十岁的老人有多倔。

算得出搬不动，而还是要搬；这才是这个故事要说的话。

这篇寓言在后世极有影响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二十世纪以来，「愚公移山」四字常被用来指称坚持不懈的意志，用的人往往不再去想河曲智叟说的那些话其实并没有错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惧」字。操蛇之神闻之，惧其不已也——山神怕的是他「不已」，也就是不停。一个人不停地做一件不可能的事，连神都怕了；一个「惧」字，把这场胜负写在了结局之前。

同一篇《汤问》里还记着夸父逐日与共工怒触不周山。夸父逐日说其人逐日影而走，渴死于途，弃其杖化为邓林；共工触山说其与颛顼争为帝，怒而触不周之山，天柱折，地维绝。《列子》中另有《天瑞》篇记杞人忧天，《说符》篇记歧路亡羊，都是这一类故事：一个短小的情节，落到一处人所共通的处境上。这些故事之所以能传，正因为它们不十分合理——夸父为什么追日，愚公为什么移山，都问不出一个踏实的答案，而读的人各自明白。寓言就是这样的东西，它不负责给你一个可行的办法，只负责把一个念头放到你心里。

同一篇里还记着夸父逐日与共工触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