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蒹葭》出自哪里？「在水一方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三章，每章八句，三章加起来只换了几个字：苍苍、萋萋、采采；为霜、未晞、未已；一方、之湄、之涘。换的都是形容与方位，而意思一遍一遍重复：那个人在水那边，顺着水上去找，路难走；顺着水下去找，人好像在水中间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「宛」字——宛在水中央，好像在。好像在，也就是不在。

「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」芦苇长得一片苍苍，白色的露水凝成了霜。这两句是起兴，也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：一片芦苇，一层白霜。

蒹是没抽穗的芦苇，葭是芦苇；二字连言，泛指水边的芦苇。苍苍是茂盛的样子。白露为霜，说的是秋天的清晨。

一片芦苇一层霜，景是清的，天是凉的；全诗的情调，这两句就定了。

「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」所说的那个人，在水的那一边。这两句点出人物与方位，也是「在水一方」一语的出处。

伊人是那个人，指心中所念之人。一方是说另在一边——只说在水那边，不说在哪边；这一句里最要紧的，正是这个模糊的方向。

「溯洄从之，道阻且长。」逆着水流向上走去找他，道路艰险而且遥远。这一句写的是逆流而上：路难走。

溯洄是逆流而上，阻是险阻。路又险又远，而还是要走。

「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央。」顺着水流向下走去找他，好像就在水的中央。这一句写的是顺流而下：好像找到了。

溯游是顺流而下。宛是好像、仿佛。走了一程回头看，人好像就在水中央——而「好像」二字，说明并没有到手。

逆流去寻，路长而不得；顺流去找，人好像就在眼前，而仍不可即。两句一上一下，写尽了求之不得的样子。

第二章只换了几个字：「蒹葭萋萋，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湄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坻。」萋萋也是茂盛之貌；未晞是露水还没干；湄是水草相接的岸边；跻是升高，说路越走越高；坻是水中的小块陆地。

第三章又换：「蒹葭采采，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涘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沚。」采采是众多的样子；未已是露水还没干透；涘是水边；右是说道路迂回；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。

三章的字越换越细：霜、未晞、未已，说的是时间一点点过去；一方、之湄、之涘，说的是位置一点点移近；水中央、水中坻、水中沚，说的是那人始终在水里。

时间过去了，位置移近了，而人始终没有到手；三章这样叠，是《诗经》里最耐读的一种写法。《诗经》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，收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诗歌三百五篇，分为风、雅、颂三类：风为各国之土乐，雅为朝廷之乐，颂为宗庙之乐。其诗多为四言，重章叠句，用赋、比、兴三法。秦风为秦地之诗，共十篇，其地在今陕西中部一带，《蒹葭》即其中之一。一部三百零五篇的诗集，最早的诗距今已有三千年。汉时传《诗》有齐、鲁、韩、毛四家，今唯《毛诗》独传，即今本所据；汉以后《诗》列为五经之一。关于这首诗的主旨，历来有两说。旧说据《毛传》《郑笺》，以为是刺秦襄公未能用周礼、求贤而不得之诗，「伊人」指贤人；朱熹《诗集传》则说「伊人」为「不知其何所指」，只说是求之而不可得。今人多以之为情诗，谓其所写为思慕之人求之不得。三说各有所见，而诗中本无明证。有人说是求贤，有人说是求偶，而诗里只说「伊人」两个字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意境空灵，以为「在水一方」四字写尽了可望而不可即之状；也有人以为它最妙处在三章的叠咏——字换而意不换，读一遍有一遍的意思，正是《诗经》的长处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中国诗中写「求之不得」的，以此为最早也最好的一篇。

三章只换几个字，而一遍一遍读下去，意思越来越深；这是《诗经》的本事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在水一方」后来成了常用语，凡说所慕之人远不可及，都用这四个字；而「秋水伊人」一词，也是由此而来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阻」字。道阻且长——阻是险阻。全诗写水、写露、写芦苇，都是软的东西，而中间忽然有一个硬字：阻。三章里这个字换了三次：且长、且跻、且右，一次比一次难走；而每一次，那个人都在水中央。

秦风共有十篇，其地在今陕西中部一带，为秦国之诗。十篇之中，《无衣》「岂曰无衣，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，修我戈矛，与子同仇」写的是同仇敌忾，《小戎》写的是车马兵甲，《驷驖》写的是田猎，《车邻》写的是车马侍御——多半与武事有关，秦地尚武之风，于此可见。而《蒹葭》一篇独不然：芦荻、白露、秋水、伊人，全是柔的东西，秦风之中只此一篇如此。前人或以为此诗非秦地所产，或以为秦虽尚武而其地亦有水泽，诗意自不必与尚武相合；两说皆无定论，而这一篇在秦风中的异样，是读的人都看得出的。

秦风里的诗多半是硬的，这一篇不是。

《诗经》在先秦只称「诗」或「诗三百」，《论语·为政》记孔子之说：「诗三百，一言以蔽之，曰：思无邪。」至汉武帝置五经博士，《诗》遂为五经之一。古人说诗，重其教化之用，故《毛传》《郑笺》多以求贤、刺时释之；而诗之为诗，往往在其本义之外。此篇三章所写，本是水边秋晨的一番寻访，至于寻的是贤人还是故人，读的人各自会意可也。

这一篇在后世影响极广，今人所取的书名与篇名，多有出于「在水一方」四字者；而三章叠咏、只易数字的章法，也成了后世民歌与歌辞中最常见的一种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