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写于何时？「死生亦大矣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篇文章的开头平淡得近乎公文：「永和九年，岁在癸丑，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。」年号、干支、季节、地点、事由，五样交代完，才开始说事。而正是这篇开头极平的文章，写到一半忽然翻了脸——从「信可乐也」一下子转到了「死生亦大矣」。我在读它的时候，最觉惊心的就是这一转：一群人正在高兴，写文章的人忽然想到了死。

「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」许多贤者都到了，年少的年长的都聚在一起。这两句写的是与会的人。

这一次兰亭之会，参与者有四十一人之多，其中有谢安、孙绰、许询诸人，都是当时名士；各人赋诗，共得三十七首，汇为一集，由王羲之作序，即此篇。

四十一人赋诗三十七首，成不成诗的要罚酒三斗，这是当时文人聚会的常例。

「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林修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。」这里有高峻的山岭，茂密的树林与修长的竹子，又有清澈湍急的流水，映衬环绕在左右。这几句写的是兰亭的地势：山、林、竹、水。

「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。」把水引来作为流觞的曲水，大家依次坐在水边。这两句说的是修禊之会的玩法：酒杯放在水上，顺流而下，停在谁面前谁就取饮赋诗。

流觞曲水，是上巳日的旧俗：三月上巳，人们到水边洗濯，以除不祥，谓之修禊；后来演变为宴饮赋诗的雅集。

「是日也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」这一天，天气晴朗，空气清新，和风舒畅。这八个字写的是天气，而历代读它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一天的舒服。

「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，所以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。」仰头观看宇宙的广大，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，借此纵目开怀，足以极尽视听的乐趣，实在是很快乐的。这几句写的是乐：天地之大，万物之盛，一眼望去，心里开阔。

前一段的乐，写得越足，后面的转折越有力。

「夫人之相与，俯仰一世。」人们彼此相处，俯仰之间就是一生。这一句是全文转折的起头：从这一天的高兴，忽然说到了一生的短促。

「或取诸怀抱，悟言一室之内；或因寄所托，放浪形骸之外。」有的人把自己的怀抱说出来，在一间屋子里面对面交谈；有的人把自己的情怀寄托在外物上，放纵不羁地过日子。这两句说的是两种人：一种在室内清谈，一种在野外放达。

「当其欣于所遇，暂得于己，快然自足，不知老之将至。」当他们为所遇之事欣喜，暂时得到满足，快意自足的时候，不知道老年就要来了。这几句说的是人在快乐时不会想到老。

「及其所之既倦，情随事迁，感慨系之矣。」等到对所追求的东西厌倦了，情感随着事情变化，感慨也就跟着来了。这一句说的是快乐不能持久。

「况修短随化，终期于尽。古人云：死生亦大矣。岂不痛哉！」何况生命长短听凭造化，终归有尽头。古人说：死和生也是大事啊。怎么能不痛呢！这几句是全文的中心。「死生亦大矣」出自《庄子·德充符》所引孔子语。

一篇写宴集的文章，忽然说到了死；这一转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
「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，未尝不临文嗟悼。」每次看到前人发感慨的缘由，就像符契相合一样，没有不对着文章叹息的。这一句说的是自己与古人同心。

「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。」本来就知道把死与生看作一样是荒诞的，把彭祖的长寿与殇子的短命看作等同是胡说。这两句是对庄子《齐物论》的批评——庄子主张齐同生死、等视寿夭，而王羲之不同意。

彭祖是传说中的长寿之人，殇子是未成年而死的人；齐彭殇即把两者看作一样。

王羲之（303—361）字逸少，琅琊临沂（今山东临沂）人，后徙居会稽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。他出身名门，历任秘书郎、临川太守、江州刺史、右军将军、会稽内史诸职，世称王右军；永和十一年（355）因与郡守王述不和，称病去职，此后隐居会稽，升平五年（361）卒，年五十九。

他是后世公认的「书圣」，而这篇文章也正是以书法传世的。

《兰亭集序》之所以流传，一半在文，一半在字。唐太宗酷爱王羲之书法，得《兰亭序》真迹后命人摹拓，相传真迹随葬昭陵，今所传者皆为唐人摹本与刻本，而以冯承素摹本（神龙本）与欧阳询、褚遂良诸家临本最著名。

文章是手写的，字与文一起传下来；这是它与别篇最不同的地方。

兰亭在今浙江绍兴西南兰渚山下，其地有亭，故名。修禊是三月初三上巳日在水边举行的除灾祈福之礼，魏晋以后渐成宴游之事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一篇「序」，为诗集而作，与《桃花源记》之为诗序略同；而它的写法很特别：前半记宴集之乐，后半发人生之叹，中间以「信可乐也」与「死生亦大矣」两处隔开。一篇序文而兼有记事、写景、议论、抒情四者，是晋文的代表作。

前半记乐，后半说悲；一篇序文里这两截接得极自然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南朝梁刘勰《文心雕龙》未及此篇，而唐宋以来凡论晋文者必举之；有人称其文笔清新，有人重其议论之痛切，也有人以为它后半的感伤正是晋人风度的真面目。近人多指出：它之所以动人，在于乐与悲都在同一天里——一群人正在最好的时节聚会，而写序的人已经想到了散场。

最好的时节与最冷的念头，同在一天里出现；这就是这篇文章的力量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暂」字。暂得于己——暂时得到满足。一个人明明知道快乐是暂时的，而当快乐来的时候又照样快乐；等到快乐过去了，再回头说那是暂时的。三百二十余字里，这一个「暂」字最见人情。

这篇序的书法，比它的文字更有名。相传唐太宗酷爱王羲之书，访得《兰亭序》真迹在会稽永欣寺僧辨才处，遣监察御史萧翼设计骗取，得之而后命欧阳询、褚遂良、冯承素诸人临摹拓写，分赐皇子近臣；太宗既殁，相传真迹随葬昭陵，此后人间所传者皆为摹本与刻本。「萧翼赚兰亭」这一段见于《法书要录》所引唐人记与《太平广记》诸书，传说成分居多，而它说明一件事：早在唐代，这篇序就已经不是寻常的文书，而是举世追逐的法书之冠。今传诸本中，以冯承素摹本（因钤有神龙半印，世称神龙本）最见原貌，另有三希堂所刻褚遂良临本与虞世南临本等，各本字句亦有小异。

一篇序写得再好，也没有它的字有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