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《诉衷情》写于何时？「心在天山，身老沧洲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词只有四十四字，写的是一个老人与自己一生的对照：年轻时单骑去前线，如今头发白了，而敌人还在。最后八个字最狠——心在天山，身老沧洲——想去的地方去不了，该去的地方没去成，人就老在了一片水边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八个字比任何慷慨的话都沉：一个人到八十岁，心里想的还是打仗，而身体在山阴的乡下。

「当年万里觅封侯，匹马戍梁州。」当年奔赴万里之外去寻求封侯的功业，单枪匹马戍守梁州。这两句写的是从前：一个人、一匹马，去了前线。

觅封侯用的是班超的典故：班超投笔叹曰「大丈夫无它志略，犹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，以取封侯」，事见《后汉书·班超传》。陆游引此典，说的是自己当年的志愿。

梁州在今陕西汉中一带，南宋时为西北边防重镇。乾道八年（1172）他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，赴南郑前线，任干办公事兼检法官，其地即在梁州一带。那是他一生中离战场最近的一段日子，前后不过一年。

一年的前线生活，被他记了一辈子。

「关河梦断何处？尘暗旧貂裘。」关塞河防的梦断在了哪里？尘土积暗了旧日的貂裘。这两句写的是梦醒之后：梦里的关河找不到，而当年穿的貂裘已经旧了、暗了。

貂裘用苏秦的典故：《战国策》记苏秦说秦王，书十上而说不行，黑貂之裘弊，黄金百斤尽，资用乏绝而去。后世以「貂裘敝」写游说不成、功名未遂。陆游此处说的正是这一层：旧日的装束还在，而功名没有。

一件旧衣服放在那里，落满了灰；这两句写的是壮志被搁置了多久。

「胡未灭，鬓先秋，泪空流。」敌人还没有消灭，鬓发却先已如秋霜；眼泪白白地流。这三句是全词最沉的三句，九个字的三个短句，一句一样。

胡指金人。鬓先秋是说头发白得像秋霜。泪空流——一个「空」字，说的是流泪也没有用。

敌人未灭而人已老，泪流了也是白流；这九个字是他一生的总结。

「此生谁料，心在天山，身老沧洲。」这一生谁能料到：心还在天山，而身子已经老在了沧洲。这三句是全词的收束，也是最著名的三句。

天山在今新疆一带，此处泛指西北边地，也就是他想去而没能去的地方；沧洲是水滨之地，隐者所居，此处指他退居的山阴镜湖之畔。

心与身分在了两处：一个在万里之外的战场，一个在水边的乡下。八个字写完了一生的错置。

陆游（1125—1210）字务观，号放翁，越州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人。绍兴二十三年（1153）应礼部试，为秦桧所黜；孝宗即位后赐进士出身；乾道八年（1172）入王炎幕府赴南郑前线；此后历任蜀州、嘉州、荣州诸职，又入范成大幕；淳熙年间在江西、福建等地任官，屡起屡罢；晚年退居山阴，嘉定二年（1210）卒，年八十六。

一生主张恢复，而一生没有实现的可能；八十六岁的年纪，也足够久了。

这首词作于他晚年退居山阴时期，具体年份不能确指。他这一时期所作的《示儿》「死去元知万事空，但悲不见九州同」、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「僵卧孤村不自哀，尚思为国戍轮台」与这一首说的是同一件事：人老了，而心里那件事没有放下。

僵卧孤村而想戍守轮台，与心在天山而身老沧洲，是同一个人同一种心思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诉衷情》，双调四十四字（一说四十五字，各体略有出入），上片四句三平韵，下片六句三平韵，以三字句为主，短促急切。这个词调的句子极短，最宜写这种一句一叹的情绪。

句子短到三字一句，读起来就像一句一口气地叹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近人多称其末三句为最沉痛之笔，以为将一生的矛盾写在了八个字里；也有人指出，他这一类词的好处在于「老」——不是少年人的慷慨，而是一个真的老了的人回头看自己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少年人写壮志是一回事，老人写壮志是另一回事；他是后者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陆游词里最著名的作品之一。它与《示儿》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同为晚年之作，而体裁不同：诗说得直，词说得曲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空」字。泪空流——泪是空流的。一个人知道自己流泪没有用，而眼泪还是在流；这一个「空」字，比「泪流满面」这样的写法重得多。四十四字里，最沉的就是这一个字。

南郑那一段日子，是他一生的转折。乾道八年（1172）他入王炎幕府，赴汉中前线，前后不过一年；军中生活与从前完全不同，他在后来的诗里多次说到这一段的变化，自言四十岁从戎驻南郑，「酣宴军中，夜连日」，又常随军出猎，射虎于山中。此后他把在蜀中所作的诗编为《剑南诗稿》，书名即取自蜀地；而他自己说，到了南郑之后才知道诗应该怎么写。一个人的诗风被一年的军旅生活改变了，这在宋人里是很特别的例子。

四十八岁那一年，是他一生离战场最近的一年。

南郑之后，他再没有到过前线。此后的三四十年里，他做的是州官、祠官、修史的官，而心里那一段日子始终没有过去。他存诗九千余首，自言「六十年间万首诗」，数量在宋人中居第一；而其中写军旅、写边事、写恢复之志的作品，无一不回到那一年。一个人的诗写了六十年，而最要紧的只有一年——这在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例子。

《诉衷情》也是唐教坊旧曲，后用为词牌，又名《桃花水》《一丝风》，双调四十四字而各体略有出入。这个词调的句子短促，三字句连缀而下，本宜写柔情；陆游拿来写白发与边事，也就把小令的路子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