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《出师表》写于何时？「亲贤臣，远小人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是一位丞相出兵之前写给皇帝的报告，而通篇读下来，倒像是一位长辈在交代家务事：用谁、信谁、宫里府里一视同仁、不要妄自菲薄。后主刘禅那年二十岁，诸葛亮四十六岁，辅政已经五年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觉动容的是它的琐碎——千军万马要出发了，他还在絮絮地交代这几个人可用，那几个人可商量，这样的表在中国古文中是不多见的。

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」先帝开创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，如今天下分成三国，益州疲惫困乏，这真是危急存亡的时刻。开篇这三句，先说先帝之死，再说当今天下之势。

先帝指刘备，章武三年（223）卒于白帝城，时诸葛亮受托辅政。益州即蜀汉所据之地，其国力在三国中最弱——这几句开篇就说危急，不是套话，是实情。

「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，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，盖追先帝之殊遇，欲报之于陛下也。」然而侍卫的臣子在朝内不懈怠，忠心有志之士在外舍身忘死，这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特殊恩遇，想要报答在陛下身上。这两句由危转安：危急之中还有忠臣，而这些人的忠心来自先帝。

开篇先说危急，再说人心可用；一张一弛，是一个老练政治家的笔法。

「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此先汉所以兴隆也；亲小人，远贤臣，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」亲近贤臣、疏远小人，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；亲近小人、疏远贤臣，这是后汉倾覆的原因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历来论治乱者最常引用的话。

这两句说的是两汉的教训。而它的分量不仅在道理，还在于说这话的人——他要出兵远征，而朝中的事只能托付给别人；这两句其实是一句放不下的叮嘱。

「宫中府中，俱为一体，陟罚臧否，不宜异同。」宫中与府中都是一体，升降赏罚、褒贬评论，不应该有两样。这几句说的是法度：宫中指皇帝的近侍，府中指丞相府的属官，两处赏罚要一个标准。

「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，此皆良实，志虑忠纯……将军向宠，性行淑均，晓畅军事。」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，这些都是善良诚实的人，志向心思忠贞纯一……将军向宠，性格品行善良公允，通晓军事。这几句点名推荐了几位可任之人。

一篇出师的奏表，中间一大段是人事安排，还一个一个点名；这在中国古文中是少有的写法。

「臣本布衣，躬耕于南阳，苟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达于诸侯。」我本是平民，在南阳亲自耕种，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，不追求在诸侯间显达。这几句由人事转入自述，说的是出山之前的自己。

南阳指其隐居躬耕之地（在今湖北襄阳一带，一说在今河南南阳）；布衣指平民。他先说自己本无意于功名，然后才说先帝的知遇，这样一比，感恩就重了。

「先帝不以臣卑鄙，猥自枉屈，三顾臣于草庐之中。」先帝不因为我出身低微、见识浅陋，屈尊亲自拜访，三次到草庐中来看我。这一句说的是三顾茅庐之事，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刘备往隆中访诸葛亮，凡三往乃见。

「受任于败军之际，奉命于危难之间，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」在军队失败的时候接受委任，在危难的时刻奉命出使，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自述之句。

自三顾至今二十一年——一个数字，把二十一年的日子压成一句；这样的话不是一个文人写得出的，是一个把这二十一年一天一天过过来的人才写得出。

「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。」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先帝、忠于陛下的本分。这一句说的是自己的职分，也是全篇的中心：他做这一切，为的是报先帝之恩。

「今当远离，临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」如今就要远离，面对着这份表章落泪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末两句是全篇的收束。「临表涕零」四字，是这篇表最动人的地方。

诸葛亮（181—234）字孔明，琅琊阳都（今山东沂南）人。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刘备三顾草庐，遂出而从之；章武元年（221）刘备称帝，拜为丞相；章武三年（223）刘备卒，受托辅后主刘禅，封武乡侯，领益州牧。建兴五年（227）上《出师表》，率军北驻汉中；此后数出祁山，与魏相持。建兴十二年（234）卒于五丈原军中，年五十四，谥忠武侯。从二十七岁出山到五十四岁死在军中，二十七年里他做的事，最后都写在这篇表里。这篇文章一般系于建兴五年（227），即他第一次北伐之前，时率军屯于汉中。所上之后主刘禅，字公嗣，刘备之子，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前后生，章武三年（223）即位，在位四十年，蜀亡后降魏。旧说其为人庸弱，故诸葛亮此篇反复叮咛，语多诫勉。一个二十岁的皇帝，一个四十六岁的丞相；丞相要出远门，写下的话句句都是不放心的。

「表」是臣子上书的一种文体，用以陈情、谢恩、论事，始于汉而盛于汉魏。诸葛亮此表之外，曹植有《求自试表》，李密有《陈情表》，皆为名篇；诸表之中，以此篇流传最广。

表这种文体，本是公事文书，而他写出了一篇私情极重的文章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情辞恳切，字字出自肺腑；也有人以为它通篇以「先帝」二字立言，反复言及先帝之恩，正见其用心之苦——对幼主进言，不能不以先帝为凭。今人多以为它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把公事与私情合在一处：该交代的交代了，而不该在奏表里说的话，他也都说了。

公事写得极清楚，而情也压不住；这两种东西在一篇表里并存，是它最难及的地方。

这篇表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亲贤臣，远小人」「受任于败军之际，奉命于危难之间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。至于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」一语，出自旧题诸葛亮所作的《后出师表》；《后出师表》不见于陈寿《三国志》正文，最早见于张俨《默记》，学者多疑其为后人依托，读的时候须与此篇分别看待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诚」字。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——一个诚字，说的是确实。开篇就说确实危急，不掩饰，也不夸大；一篇要出兵的表，先承认自己的国家疲弊，这样的诚实在一篇动员的文章里是少见的。

出兵的第二年，他在街亭打了败仗。建兴六年（228）他率军出祁山，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响应，关中震动；而先锋马谡违其节度，舍水上山，为魏将张郃所破，街亭失守，三郡得而复失。他退军还汉中，上疏自贬三等，为右将军，行丞相事；又斩马谡以正军法，蒋琬以天下未定而杀智计之士为可惜，他回答说：四海分裂，兵交方始，若复废法，何以讨贼。马谡是其一向赏识之人，临终之际亦曾托付；而法既坏，则私恩不可顾。此后数年，他又三次出兵，粮尽而还，终以积劳卒于军中。这一篇表里说的话，他后来用七年一一做到了——出兵之前说「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」，而最后死在了出兵的路上。

出兵的第二年，他在街亭打了败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