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出自哪里？「王之蔽甚矣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劝人的办法。齐王受了蒙蔽，而劝他的人没有直说，先讲了自己早上照镜子的事：妻子说我美，妾说我美，客人也说我美，后来见了徐公才知道自己差得远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佩服的是这一层转折——他把自己摆进去，把自己的三桩私心说出来，然后才说到王。这样劝法，听的人不至于翻脸。

「邹忌修八尺有余，而形貌昳丽。」邹忌身高八尺多，而且形貌光艳美丽。这两句介绍人物：个子高，长得好。

八尺是战国时的尺度，约合今一米八余。昳丽是说光艳美丽。

「朝服衣冠，窥镜，谓其妻曰：我孰与城北徐公美？」早晨穿戴好衣帽，照着镜子，对他的妻子说：我和城北的徐公比，谁美？这一句起事：照镜子，问美。

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，住在城北，故称城北徐公；其人不详，以此事而留名。

「其妻曰：君美甚，徐公何能及君也？」他的妻子说：您美极了，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？这一句是第一个回答：妻子说他美。

「城北徐公，齐国之美丽者也。忌不自信，而复问其妾曰：吾孰与徐公美？」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。邹忌不相信自己，又问他的妾说：我和徐公谁美？

忌不自信——一个不自信，说明他心里明白，只是还想再问。

「妾曰：徐公何能及君也？」妾说：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？这是第二个回答。

「旦日，客从外来，与坐谈，问之客曰：吾与徐公孰美？」第二天，有客人从外面来，坐着谈话，问客人说：我和徐公谁美？

「客曰：徐公不若君之美也。」客人说：徐公不如您美。这是第三个回答。

「明日徐公来，孰视之，自以为不如；窥镜而自视，又弗如远甚。」第二天徐公来了，仔细看他，自认为不如；照镜子看自己，更觉得差得远。这几句写的是真相：一见之下，自知远不如。

三个人都说他美，而一见徐公就知道了；前面三问三答，到这里才见分晓。

「暮寝而思之，曰：吾妻之美我者，私我也；妾之美我者，畏我也；客之美我者，欲有求于我也。」晚上躺在床上想这件事，说：我的妻子说我美，是偏爱我；我的妾说我美，是害怕我；客人说我美，是有求于我。这三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
三个人的回答一样，而动机各不同：私、畏、求。这三字把人世间说好话的来由说尽了。

「于是入朝见威王，曰：臣诚知不如徐公美。臣之妻私臣，臣之妾畏臣，臣之客欲有求于臣，皆以美于徐公。」于是上朝见齐威王，说：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。我的妻子偏爱我，我的妾害怕我，我的客人有求于我，都说我比徐公美。这几句由己及王，先把自己摆出来。

「今齐地方千里，百二十城，宫妇左右莫不私王，朝廷之臣莫不畏王，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：由此观之，王之蔽甚矣。」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，有一百二十座城，宫中的姬妾和左右侍从没有不偏爱大王的，朝廷的大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，全国之内没有不有求于大王的：由此看来，大王受的蒙蔽太厉害了。这几句是全篇的中心。

妻、妾、客三样人，换成宫妇、朝臣、四境之民，仍是私、畏、求三样心思；这个类比是这篇讽谏的骨架。

「王曰：善。」齐威王说：好。三个字，是这篇故事的关键转折。

「乃下令：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，受上赏；上书谏寡人者，受中赏；能谤讥于市朝，闻寡人之耳者，受下赏。」于是下令：大臣官吏百姓能当面指责我的过失的，受上等赏赐；上书劝谏我的，受中等赏赐；能在公共场所议论我的过失、传到我耳朵里的，受下等赏赐。这几句写的是求谏之令，分三等。

面刺最难得，故赏最上；街谈巷议最容易，故赏最下。三等赏格，等于把言路的门槛全都撤了。

「令初下，群臣进谏，门庭若市；数月之后，时时而间进；期年之后，虽欲言，无可进者。」命令刚下达，大臣们来进谏，门前庭院像集市一样；几个月之后，偶尔才有人来；一年之后，即使想说，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这几句写的是进谏的人由多到无，也是全文最有名的一段。

门庭若市四字，后来成了常用语，说的正是这里：起初人多得像赶集。

「燕、赵、韩、魏闻之，皆朝于齐。此所谓战胜于朝廷。」燕、赵、韩、魏听说了，都到齐国来朝见。这就是所说的在朝廷上战胜敌人。末两句交代结果：四国来朝。

《战国策》为西汉刘向所编订。刘向领校中秘书，将宫中所藏战国时期的策士言行资料按国别编次，定为三十三篇，分东周、西周、秦、齐、楚、赵、魏、韩、燕、宋卫、中山诸国，名之曰《战国策》。其书非一人一时之作，所记多为战国时纵横家的言论与谋略。一部书里记的都是说话的本事，而邹忌这一段是其中最有名的。邹忌为齐国之相，齐威王（前356—前320在位）为齐国君主。史载威王初即位时，国势不振，后励精图治，齐国大治；此篇所记，正是这一时期的故事，而细节出于策士所记，未必尽为史实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史传中的记言之文，而它的写法极像寓言：一件小事（比美）引出一件大事（纳谏），中间靠一个类比接起来。前人以为《战国策》善于设喻，此篇与《触龙说赵太后》《冯谖客孟尝君》诸篇同为其中最有名的段落。一件穿衣照镜的小事，接上了一件治国的大事；中间不过一层类比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讽谏之法最得体，不触怒而能入；也有人以为末段「无可进者」与「战胜于朝廷」两句过于理想，未必是实情。今人多取后一说的一半：故事或有渲染，而「蔽甚矣」三字所指的那种处境，历代都有。

故事或有渲染，而受蒙蔽这件事，历代都不缺。

这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门庭若市」与「吾妻之美我者，私我也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用的人往往不再记得它们出自同一段劝谏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窥镜」二字。邹忌照了两回镜子：一回是早上穿戴好了照，一回是见了徐公之后照。前一回照出的是自以为美，后一回照出的是弗如远甚；同一面镜子，两个人，区别只在于他见了徐公。一件小事里，这两个字最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