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《泊秦淮》写于何时？「商女不知亡国恨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二十八字，写的是秦淮河上的一夜，而它的力气全在最后两句：唱歌的女子不懂亡国之恨，隔着江还在唱《后庭花》。历来读它的人，多半把这两句当作对当世的讽刺——国家已经这样了，还有人在唱亡国之音。我读它的时候，却觉得「不知」二字最要紧：唱歌的人不知道，听歌的人也不知道，只有写诗的人知道。

「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」烟雾笼罩着寒凉的江水，月光笼罩着沙岸；夜里把船停在秦淮河上，靠近一家酒楼。这两句写的是停船的那一刻：水上烟雾，沙上月色，船靠在酒家旁边。

两个「笼」字叠用，是这两句最被人称道的地方：烟笼水，月笼沙，上下皆是一片朦胧。寒水点明是秋冬季节，夜泊二字交代了时间。

近酒家三字最要紧：船停在酒楼旁边，所以后面的歌声是从那里来的。

「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。」卖唱的女子不懂亡国的悲恨，隔着江还在唱《后庭花》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。

商女指以唱歌为业的女子。后庭花即《玉树后庭花》，相传为南朝陈后主（陈叔宝）所制的乐曲，其词有「玉树后庭花，花开不复久」之语；陈为隋所灭，后人遂以此曲为亡国之音的代称。

唱的是三百年前一个亡国之君的曲子，而唱的地方正是六朝旧都。

这两句的意思，历代有两种读法：一说以为讽刺听歌的士大夫——歌女本以唱曲为生，唱什么是听的人点的，不知亡国恨的其实是座上客；一说以为直刺当时风气，不论歌者听者，皆在醉梦之中。两说都能讲通，而前一说更合情理。

唱歌的人有什么可怪？点这支曲子的人才是可怪的；这一层是这两句深处的话。

杜牧（803—约852）字牧之，京兆万年（今陕西西安）人。大和二年（828）进士及第；同年又中制科，授弘文馆校书郎；此后入沈传师、牛僧孺诸人幕府，在扬州数年，又历任监察御史、左补阙、史馆修撰诸职；会昌年间出为黄州、池州、睦州刺史；晚年入为司勋员外郎、史馆修撰，官终中书舍人。大中年间卒，年约五十，居长安南樊川别墅，世称杜樊川，有《樊川文集》二十卷。

他在扬州做过几年幕僚，那时候写的诗多是秦楼楚馆之事；这一首则是在金陵。

这首诗的作年不能确指。今人多系于他游历江南期间，或以为作于大和年间往来金陵时，也有不作编年者。秦淮河横贯金陵城中，为六朝以来繁华之地，两岸酒楼歌馆相望，唐时仍是宴游的去处。

六朝的都城，到了唐代还是歌楼林立；这本身就是这首诗的来处。

他写金陵的诗不止这一首。《江南春》「千里莺啼绿映红，水村山郭酒旗风。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楼台烟雨中」也是写金陵一带的，末尾两句同样说到南朝的旧事。两首合起来读，才知道他经过这片土地的时候，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。

一个唐人走在六朝的旧地上，看见的楼台与听到的曲子，都让他想到那些亡了的国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打对仗。前两句写景，写得极柔；后两句写事，写得极冷。二十八字里前柔后冷，中间靠「近酒家」三个字转过——歌是从酒家里出来的，所以景与事是一处。

前两句像一幅画，后两句是画外的一声；这首诗的好处就在这一接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含蓄，以为通篇不着一个讽字，而讽刺之意自见；也有人以为「商女」二字有可议之处，唱歌的女子本不当任其责，诗人此语其实是在说旁人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这正见出这首诗的老练：骂人不骂本人，而骂那个点曲子的人。

不骂座上的人，只说唱歌的女子不懂事；这两句的分寸就在这里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杜牧最著名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唐人七绝里最常被引用的篇章。「商女不知亡国恨」后来成了讥刺醉生梦死的熟语，用的人往往不再去想它原本说的究竟是谁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犹」字。隔江犹唱——还在唱。一个「犹」字说的是三百年前的曲子到了今天还在唱，而三百年前的国已经亡了。二十八字里，这个「犹」字把三百年的时间压成了一瞬。

唐人写金陵的极多，而写来写去都绕不开一件事：这里是六朝的旧都，那些国都亡了。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说「吴宫花草埋幽径，晋代衣冠成古丘」，说的是宫苑与人物都已成丘墟；刘禹锡《乌衣巷》说「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」，《石头城》说「山围故国周遭在，潮打空城寂寞回」，说的是繁华过后剩下的空。诸家写法不同，而看的都是同一片土地上的兴废。杜牧这一首的特别之处在于：他不写遗迹，不写空城，只写一夜泊船时听见的一支曲子——遗迹要去找，曲子是自己送上门来的；三百年前的亡国之音还在酒楼上唱着，比任何荒凉的丘墟都更令人惊心。至于「商女不知亡国恨」一句，今人读之每觉未公：歌者以唱曲谋生，唱什么原不由自己，可怪的是点曲的人。此意前人已有言之者，读这首诗的人多半也能想到；而诗人不直斥座上客，只说隔江的歌声，这分寸正是绝句的写法。

六朝的旧都，唐人来来去去都要写它。

他的诗以俊爽著称，尤以七绝与咏史为最。同题咏史的《赤壁》「东风不与周郎便，铜雀春深锁二乔」、《过华清宫》「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」，都是二十八字里翻出一番新议论的路数。他这一类诗的好处，在于不顺着前人的意思说：别人叹兴亡，他偏要说兴亡之中有偶然；别人骂君王，他偏只写送荔枝的一骑红尘。这一首《泊秦淮》也是同样的办法——不写废墟，只写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