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写于何时?「先天下之忧而忧」是怎么来的?
庆历四年的春天,滕子京被贬到巴陵郡做太守。
庆历四年的春天,滕子京被贬到巴陵郡做太守。
这篇文章最特别的一点,是它写一座楼而作者并没有去过那座楼。范仲淹作记的时候在邓州,而楼在岳州,两地相距千里;他凭的是滕子京送来的一幅图与一封信,写出的却是「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」那样的句子。我读它的时候,常常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——一个人没有见过洞庭湖,而把洞庭湖写到了此后一千年里人人引用的地步。
「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」庆历四年的春天,滕子京被贬到巴陵郡做太守。这一句起笔是史书的写法:年月、人名、事由,三个都交代了。
巴陵郡即岳州,治所在今湖南岳阳。谪守是说因罪贬官而任州郡之长。
「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,乃重修岳阳楼,增其旧制。」到了第二年,政事通顺、百姓和乐,各种废弛的事情都兴办起来,于是重修岳阳楼,扩大了它原来的规模。这几句说的是滕子京的政绩与被贬之后的行事。
一个被贬的人到任一年就把地方治理好了,还重修了一座楼;这几句写得极有分寸。
「予观夫巴陵胜状,在洞庭一湖。」我看那巴陵郡的美好景致,全在一个洞庭湖上。这一句由叙事转入写景:胜状之所在,在湖。
「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;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。」它含着远处的山,吞下长江的水,水势浩大,宽阔没有边际;早晨晴明、傍晚阴晦,气象千变万化。这几句写的是湖之大与变。
衔与吞两个字最有力:湖不是被山围着,而是把山含在口里;江不是流入湖,而是被湖吞下去。
「迁客骚人,多会于此,览物之情,得无异乎?」被贬的官员与诗人,多会聚在这里,他们观看景物而生出的心情,能没有差别吗?这一句是全文的转折之处:由景入情,并引出下面两段。
「若夫淫雨霏霏,连月不开……则有去国怀乡,忧谗畏讥,满目萧然,感极而悲者矣。」至于那连绵的雨纷纷而下,整月不放晴……就会有离开国都、怀念家乡,担心谗言、害怕讥讽,满眼萧条,感慨到极点而悲伤的心情了。这一段写的是悲:阴雨天气里,迁客骚人看见的是自己的遭遇。
「至若春和景明,波澜不惊……则有心旷神怡,宠辱偕忘,把酒临风,其喜洋洋者矣。」至于那春风和暖、阳光明媚,湖面不起波澜……就会有心胸开阔、精神愉快,荣耀与屈辱一并忘掉,端着酒面对清风,喜气洋洋的心情了。这一段写的是喜:晴明天气里,人忘了自己的得失。
两段一悲一喜,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景随情变,情随景移。
「予尝求古仁人之心,或异二者之为。何哉?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」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思,或许不同于这两种表现。为什么呢?不因外物之好而喜,也不因自己之失而悲。这几句是全文的关键,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。
前面两段说的人都随物而动,而仁人不随物动;这一转,把文章从写楼推到了写人。
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」在朝廷的高位上就为百姓忧虑,在僻远江湖之间就为国君忧虑。这两句写的是仁人的两难:进也忧,退也忧。
「是进亦忧,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?其必曰: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乎!」这样进也忧虑,退也忧虑,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?一定要说: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,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!这几句是全文的中心,也是中国散文中最有名的句子之一。
这两句的意思并不复杂:忧在天下人之前,乐在天下人之后。而它之所以有力,在于前面已经铺了两大段的悲与喜——悲与喜都随外物而动,仁人的忧乐则不随外物,只随天下。
「噫!微斯人,吾谁与归?」唉!如果没有这样的人,我跟谁一道呢?末句收束,语气极短,而余味极长。
范仲淹(989—1052)字希文,苏州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。两岁而孤,母亲改嫁,他随继父姓朱,长大后始复姓范;幼时读书极苦,断齑画粥的故事即出于此时,旧传如此。大中祥符八年(1015)进士及第;宝元、康定年间以龙图阁直学士经略陕西,防御西夏,边人畏服;庆历三年(1043)入为参知政事,上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,推行新政,即所谓庆历新政;次年新政受阻,他自请出为陕西四路宣抚使,后知邠州、邓州。皇祐四年(1052)徙颍州,赴任途中卒于徐州,年六十四,谥文正。
一个两岁丧父、随母改嫁的孩子,做到参知政事,而最后死在调任的路上。
滕子京名宗谅,河南洛阳人,与范仲淹为同年进士,二人交谊甚深。庆历四年(1044)因事贬知岳州,到任之后重修岳阳楼,楼成,请范仲淹作记,并附《洞庭晚秋图》一幅。范仲淹作此记在庆历六年(1046)九月十五日,时知邓州。据宋人记载,他并未至岳州,楼与湖皆得之于图与书。
请他作记的人是被贬的,作记的人也是被贬的;两个贬谪之人,一个修楼,一个写楼。
岳阳楼在今湖南岳阳,临洞庭湖,相传其地旧为三国吴鲁肃的阅兵楼,旧传如此,不必尽信;唐以来其上有楼,为登临胜地,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诸人皆有题咏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「记」,即记事之文,而它的写法很特别:首尾叙事用散句,中间写景的两大段用骈句,末段议论又回到散句。骈散相间,读起来有节奏;而议论一段是全文的重心,前两段写景不过是为它作铺垫。
两段写景,一段议论;前面的景写得越分明,后面的话越站得住。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宋人已称其「先忧后乐」之语可以立懦;近人多以为它的好处在于借题发挥——题是修楼,而写的是士人该怎样自处。也有人指出,这篇文章的写景其实并非实见,而是想象与铺陈,正因为不曾亲见,才写得这样概括。
没有见过湖的人写湖,写的倒是湖给人的那一层感受。
这篇记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宋文里最著名的一篇之一,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」与「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」两句,后来都成了常用语,用的人不一定读完全篇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微」字。微斯人,吾谁与归——微是假如没有。他说的是「如果没有这样的人」,而这一句里其实藏着一个问题:这样的人多不多?庆历六年,新政已经失败两年,当初一起做事的人散的散、贬的贬;他一个人在邓州写下这一句,问的其实是自己身边还有没有同道。
岳阳楼被写过很多次。杜甫有《登岳阳楼》「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」,写的是他晚年漂泊至此的身世;李白有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「楼观岳阳尽,川迥洞庭开」,写的是登楼所见的开阔。两人都是到过岳阳的,写的都是当时的景与当时的人。而范仲淹没有到过,写的是楼与湖给人的那一层意思。三篇合起来看,也颇有意思:到过的人写的是自己,没到过的人写的是天下。此楼在后世与黄鹤楼、滕王阁并称江南三大名楼,三楼各有一篇名作传世,而三篇之中,以这一篇所言之志最远。
一座楼被三个人写过,而写得最出名的那个没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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