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《陋室铭》写于何时?「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」说的是什么?
山不在于高,有了仙人就有名气。
山不在于高,有了仙人就有名气。
这篇铭只有八十一字,是中国古文中最短的名篇之一,而它讲的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:屋子小不小,与住在里面的人有没有关系。刘禹锡的回答是:屋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的德行。这话说起来像是在自我安慰,而读到最后「何陋之有」四个字,才知道他不是在安慰自己,是在反驳别人。我读它的时候,总觉得这一篇是有对象的——它是写给人看的,写给那些因为他被贬而看不起他的人。
「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」山不在于高,有了仙人就有名;水不在于深,有了龙就有灵。这四句是起兴,以山水引出陋室:山与水本身的高深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山中有什么、水中有什么。
起兴是古诗文常用的起法,先说别的事物,再落到本题上。这里以仙、龙比德,说的是一个道理:外物之价值,不在其形,而在其所含。
「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」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,只是因为我的德行而有了芳香。这两句是全篇的主旨,也是最著名的两句。
馨是散布很远的香气,古人以馨称德,故有「德馨」之说;此处说屋子因德而香,也就是屋子虽陋而不陋。
「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」苔藓的痕迹漫上台阶,一片绿色;草的颜色映入帘子,一片青色。这两句写的是陋室外的景:阶上有苔,帘前有草。
苔与草都是无人打理才会长出来的东西,而在这里写得很静;屋子是旧的,而旧得并不难看。
「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」谈笑往来的都是博学之士,来来往往的没有不学无术的人。这两句写的是来往的人:来的都是读书人,没有粗人。
鸿儒指大儒、博学之人;白丁指没有功名的人,此处泛指不识字之人。这两句后人读来或有轻视体力劳动者之嫌,而在当时说的是交往的圈层。
「可以调素琴,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。」可以弹一弹不加装饰的琴,读一读佛经;没有弦管之声扰乱耳朵,也没有公文案卷劳累身体。这几句写的是屋中的生活:弹琴、读经,而不听音乐、不办公事。
丝竹指弦乐与管乐,此处泛指宴饮的音乐;案牍是官府的文书。没有这两样,也就是清静——而这两样本是官场中人的日常,说不要,也就是不要那种日子。
「南阳诸葛庐,西蜀子云亭。」南阳有诸葛亮的草庐,西蜀有扬雄的亭子。这两句引两位古人的居处作比:诸葛亮未出山时躬耕于南阳,所居是草庐;扬雄字子云,成都人,其故居有草玄堂,后世称子云亭。
一个是未遇时的名臣,一个是甘于寂寞的学者;两处居所都不华美,而都因主人而不朽。
「孔子云:何陋之有?」孔子说:有什么简陋的呢?末句引《论语·子罕》所记孔子之语:孔子欲居九夷,或曰陋,如之何?子曰「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」。
以孔子的话收尾,也就把前面所有的自辩都坐实了:不是我说的,是孔子说的。
刘禹锡(772—842)字梦得,洛阳(今河南洛阳)人,一说彭城人。贞元九年(793)进士及第,又登博学宏词科;永贞元年(805)参与王叔文、柳宗元等人的革新,事败后被贬远州,在朗州(今湖南常德)十年;元和十年(815)召回长安,因作《玄都观桃花》「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」再出为连州刺史;后历夔州、和州诸州刺史;大和二年(828)回京,又作《再游玄都观》「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」。晚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,世称刘宾客,会昌二年(842)卒,年七十一。
前后被贬二十余年,而两次回到长安都还要作诗讥刺一番;这个人是不肯服软的。
这篇铭相传作于他任和州刺史期间,即宝历年间(825—826)。旧说和州知县因他屡遭贬谪而冷遇之,三次迁其居,最后只给一间仅容一床一桌的斗室,他遂作此铭刻于石上。此事见于后人记载,未必尽实,而与他当时的处境相合。
三次搬家,最后一次只给一间小屋;这个故事未必真,而这篇铭是真的。
关于这篇铭的作者,历来也有一点争论。它不见于刘禹锡的本集,最早见于宋人所编的文集与类书之中,故有学者疑其非刘禹锡所作,或以为出自后人依托;而今人多仍题作刘禹锡,以其文风与生平相合。真伪两说并存,读的人不妨两存之。
一篇八十一字的短文,连是不是他写的都还有争议;这一点倒也有趣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「铭」,本为刻于器物或碑石上的文体,用以警戒、称颂或自勉,多以四言为句,押韵而短。刘禹锡这一篇全用四言句,间以五言,通篇押韵,八十一字一气到底,是铭文中的上乘之作。
铭是要刻在石头上的,所以必须短;八十一字,字字都要站得住。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它入选《古文观止》以来,几乎是识字之人都能背诵的一篇;今人多称其以八十一字写尽士人的自处之道,山水之兴、德馨之旨、孔语之结,三层安排极紧凑。也有人以为「往来无白丁」一句见出古代士人的偏见,读的时候自须分辨。
八十一字里,有自处之道,也有那一代人的局限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可以」二字。可以调素琴,阅金经——两个「可以」,说的是选择的余地。屋子小,日子清苦,而他说的是「可以」而不是「只能」:可以弹琴,可以读经,不是被迫如此,是自己愿意如此。八十一字里最要紧的,是这两个字把被动说成了主动。
铭这种文体,本为刻在器物或碑石上的短章,用以自警或称人。东汉崔瑗有《座右铭》,置之座右以自戒,此后效者甚多;刘禹锡这一篇以「陋室」为题,也就把自警的意思移到了居所上。八十一字在后世流传极广,明清以来常被写成条幅挂于书房,凡说读书人的居处与心境,多用此篇。一篇短文能传成这样,与其短不无关系——短到人人可以记诵,也就人人可以引它来说自己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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