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《九日齐山登高》写于何时？「尘世难逢开口笑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写的是重阳登高，而它最奇怪的地方在于：一个登高的人，一路劝自己不要难过。尘世难逢开口笑——既然难得开心，那就笑；不用登临恨落晖——既然登了高，就不要恨太阳要落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首诗是硬撑出来的旷达：每一句都在说不必悲伤，而每一句底下都有一层悲伤。

「江涵秋影雁初飞，与客携壶上翠微。」江水含着秋天的影子，大雁刚刚开始南飞；与客人带着酒壶登上青翠的山。这两句写的是登高的时节与同伴：秋日、雁飞、携酒、上山。

涵是包容、映涵，说江水里映着秋日的景象。翠微是青翠的山气，常用来指山。客指张祜。

「尘世难逢开口笑，菊花须插满头归。」人世间难得碰到开口大笑的时候，菊花一定要插满头再回去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。

开口笑用的是《庄子·盗跖》「人上寿百岁，中寿八十，下寿六十，除病瘐死丧忧患，其中开口而笑者，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」。庄子说人一辈子能开怀大笑的日子，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天——杜牧引此典，说的是人生之难得一笑。

既然一月之中笑不了几天，那么今天就要笑，而且要插满菊花回去。

菊花须插满头归——重阳有插菊的习俗，插一朵也就够了，而他说要插满头。这个「满」字写得极放，放得有点不像杜牧，而这正是他当日的样子。

「但将酩酊酬佳节，不用登临恨落晖。」只管喝得大醉来报答这个佳节，不必在登临的时候怨恨夕阳要落。这两句是全诗的中心：喝醉就好，不要因为天要黑而难过。

恨落晖是登高诗里最常见的情绪：太阳要落了，人也老了，于是恨。而杜牧说不用恨——这一句说得很硬，硬得像是在劝自己。

劝自己不要恨，而恨也就在这句里了。

「古往今来只如此，牛山何必独沾衣？」古往今来都不过是这样，齐景公在牛山上何必独自落泪沾衣呢？末联用了齐景公的典：《晏子春秋》记齐景公游于牛山，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「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」，晏子笑其不明古今之常。

既然自古以来都是这样，那就不要哭了；这一句把全诗收得很稳，而稳底下还有一层无可奈何。

杜牧（803—约852）字牧之，京兆万年（今陕西西安）人。大和二年（828）进士及第；历任弘文馆校书郎、左补阙、史馆修撰、膳部与比部员外郎诸职；会昌二年（842）出为黄州刺史，会昌四年（844）转池州刺史，在池州两年余，后移睦州；官终中书舍人。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，世称杜樊川，有《樊川文集》二十卷。

他在黄州、池州、睦州三地做了十年左右的地方官。

齐山在今安徽池州城南，其地有山十余峰，高不及百仞，而形势可爱，唐时为登临胜地；杜牧在池州时与张祜往还最密，二人同登齐山，各有诗作。张祜的和诗今存，题作《和杜牧之齐山登高》。

两个人同登一座小山，各写了一首诗。

这首诗一般系于会昌四年至六年（844—846）他任池州刺史时，也有系于黄州者，两说中以池州一说较通行。作于重阳，故题曰九日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律诗，八句五十六字，中间两联必须对仗：颔联「尘世难逢开口笑，菊花须插满头归」一联对得极活，颈联「但将酩酊酬佳节，不用登临恨落晖」一联以「但将」对「不用」，是流水对的写法。两联都不板，是杜牧律诗的好处。

中间两联对得活而不板，这是他律诗的长处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有人称其旷达，以为通篇劝人不必悲，是唐人重九诗里最洒脱的一首；也有人以为它其实是悲的，所谓旷达不过是压住悲的一种说法。近人多取后一说：诗中连用「难逢」「须插」「不用」「何必」数字，一层一层压下来，压得越紧，底下的悲越明显。

一串「不必」压下来，压住的东西反而都露了出来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杜牧律诗里最著名的一首之一，也是历代重阳诗中常被引用的。「尘世难逢开口笑」后来成了常用语，凡说人生难得开怀，都会想起这一句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须」字。菊花须插满头归——须是必须。一个「须」字，把一次登高的快乐说成了非这样不可的事；既然难得笑一次，那就不能不笑。八句五十六字里，这个字最见他当日的心情。

与他同登齐山的那个人，一辈子没有做过官。张祜字承吉，清河人，早年即以诗名，所作宫词极有名，「故国三千里，深宫二十年。一声何满子，双泪落君前」传诵一时；而他屡试不第，又久困于幕府，晚年隐居丹阳以终。杜牧与他交情很深，曾作《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》「谁人得似张公子，千首诗轻万户侯」，这两句说得很重：一千首诗抵得过万户侯。一个做过刺史的人，这样称赏一个布衣诗人，这在唐人里并不多见。

同登齐山的那个人，一辈子没有做过官。

重阳登高的习俗，来源很古。南朝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记九月九日「士农工商各行业，咸就本业」，又说此日「佩茱萸，食饵，饮菊花酒」；登高、佩茱萸、饮菊酒三事，是重九的常礼。至于登高之所以成为习俗，旧有一说：相传东汉时汝南桓景随费长房学道，长房告以九月九日家有灾，宜登山饮菊酒以避之，桓景如其言，举家登山，晚还见鸡犬尽死。此说见于《续齐谐记》，为后世流传的故事，未必是习俗的真正来由，而唐人重九登高之盛，由此可知一斑。

他在池州所作的诗，多半离不开齐山与清溪二处：清溪在池州城北，其水清澈，唐人多有题咏，他亦有诗及之。一座小山与一条清溪，构成了他任池州期间诗中最常见的两样景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