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《醉花阴》写于何时？「人比黄花瘦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词写的是重阳这一天，而它最有名的三句在最后：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前大半篇都是慢悠悠地写日子——雾、云、香炉、凉透的半夜——到了最后忽然拿自己与菊花比了一比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觉奇妙的是这个比法：菊花是秋天里最瘦的东西，而她说自己比菊花还瘦。一个人瘦成什么样才会这样说，词里没有交代，读的人自己去想。

「薄雾浓云愁永昼，瑞脑销金兽。」薄雾与浓云使漫长的白昼也带着愁意，瑞脑香在兽形的香炉里慢慢燃尽。这两句写的是白天：天气不好，一个人在屋里看着香烧完。

瑞脑是一种香料，即龙脑香；金兽是兽形的铜香炉。香在炉里一点一点烧完，而白天一点也不动——这两句写的正是那种熬日子的感觉。

「佳节又重阳，玉枕纱厨，半夜凉初透。」又到了重阳佳节，玉枕与纱帐之间，半夜里凉意刚刚透进来。这几句由白天写到了夜里：节日又来了，而夜里是凉的。

一个「又」字最要紧：重阳不是第一次过，而这一次与往年不同。玉枕纱厨本是好东西，凉初透——凉的不是屋子，是独眠。

「东篱把酒黄昏后，有暗香盈袖。」黄昏之后在东篱边饮酒，有幽香沾满了衣袖。这两句写的是黄昏：一个人对着菊花喝酒。

东篱用陶渊明《饮酒》「采菊东篱下」的典故，此后凡说菊与酒，多用东篱。暗香是菊花之香，盈袖是说香气沾在衣袖上。

「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」不要说这不令人销魂，西风卷起帘子，人比那菊花还要瘦。这三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三句，也是宋词里最有名的结句之一。

销魂是说魂魄离散，形容极度悲伤或感动。黄花即菊花，秋日盛开而花瓣细长，故言其瘦。

以花比人，前人写过；以花之瘦比人之瘦，是她的创造。这三句的好处在于把两样东西放在了一起：帘外是西风中的菊花，帘内是喝酒的人，一样瘦。

前人只说人瘦，她把菊花也拉进来作证；这一层是这三句最难及的地方。

李清照（1084—约1155）号易安居士，济南章丘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父亲李格非为当时名士，以文章受知于苏轼；她十八岁嫁赵明诚，明诚字德父（一作德甫），密州诸城人，以太学生入仕，历任鸿胪少卿、莱州与淄州知州诸职，二人志趣相投，同好金石书画，共撰《金石录》。建炎元年（1127）金人南下，她举家渡淮南奔，明诚于建炎三年（1129）病卒于建康；此后她辗转流徙，晚年寓居临安（今浙江杭州），约绍兴二十五年（1155）前后卒，年约七十二。

前半生与丈夫一起收集金石书画，后半生一个人带着那些东西逃难。

这首词的作年，一般系于她与赵明诚离别期间。崇宁年间（1102—1106）赵明诚出仕在外，她独居汴京（一说在青州），重阳作此词寄之；也有不作编年者。具体年份不能确指，而词中写的是独居之思，各家无异议。

关于这首词，有一段流传极广的故事。相传赵明诚得此词，叹赏不已，闭门三日，作词五十首，把李清照这一首杂在其中，请友人陆德夫品评；陆德夫玩味再三，说只有三句最佳，正是「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」。此事见于后人笔记所引，传说成分居多，而故事本身说明一件事：这三句的好，当时的人就认得。

五十首里只挑出三句，而那三句是她写的；这段故事的真假不必深究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醉花阴》，双调五十二字，前后片各五句三仄韵，句式以五七言为主而间以四言。这个词调的句子较短，宜于写细密的情绪；李清照用之，通篇没有一句重话，而愁意一层一层加上去。

五十二字里没有一个愁字的直说，而通篇都是愁；这是她写词的长处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宋人已称其「人比黄花瘦」为绝唱；近人多以为这三句的好处，在于以寻常的比喻写出不寻常的形貌，且全篇由昼到夜、由夜到黄昏、由黄昏到帘卷，时间的推移与情绪的加厚是同步的。也有人指出，她写离别写得这样细，与她后半生的流离相映读，更觉沉重——然而这两者相隔二十余年，不宜混为一谈。

写离别时她还在安稳的日子里；后来的苦，是另一回事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李清照最著名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历代启蒙读本中必收的宋词。「人比黄花瘦」后来成了形容消瘦的熟语，用的人多半不记得它的出处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永」字。愁永昼——白昼是漫长的。一个人无所事事，才觉得白天长；而她连香炉里的香烧完了都看在眼里，可见那一天有多长。五十二字里，这一个「永」字最见她当日的日子。

她对词有自己的一套主张，见于《词论》一文。其说以为词「别是一家」，与诗不同，须协音律、须典重、须有铺叙，而不可只以诗句之法为之；由此论前人，于柳永则嫌其「词语尘下」，于苏轼则以为其词不过「句读不葺之诗」。这些话在当时是极为大胆的批评，而后人多称其识见之高。以她所立的这几条标准回看《醉花阴》：通篇协律，字句典重，而由昼至夜、由夜至黄昏一层一层铺下来——这篇词写的正是她自己所说的那种词。

《醉花阴》这个词调双调五十二字，又名《九日》，调名本就与重阳有关，她用来写重阳，也可谓用得其所。宋人作重阳词的不少，苏轼有《南乡子·重九》「霜降水痕收」，辛弃疾有《鹧鸪天》「有甚闲愁可皱眉」诸作，各写各的九日；而诸家之中，以这一首流传最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