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《清平乐·村居》写于何时？「最喜小儿亡赖」写的是谁？

一个一辈子主张北伐、写过「醉里挑灯看剑」的人，写了一首四十六字的小词，里面是一户农家的三兄弟：大的在锄豆，二的在编鸡笼，小的趴在溪头剥莲蓬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是辛弃疾最不像他自己的一首词——不是因为写得不好，而是因为它太平静了。一个心里装着天下的人，写出的农家日子，竟比谁都细。

「茅檐低小，溪上青青草。」茅屋的屋檐又低又小，溪边长着青青的草。这两句写的是屋子与溪：一间矮小的茅屋，一条长着青草的小溪。

茅檐是茅草盖的屋檐，低小是说屋子矮。农家的房子本就如此，而这两个字写出来的不是穷，是安稳。

溪上青青草的「青」字叠用了两次，是词里少见的写法；叠字在《清平乐》这样的小令里出现，读起来格外顺口。

「醉里吴音相媚好，白发谁家翁媪。」带着醉意用吴地的口音互相说着好听的话，那是谁家的白发老公公与老婆婆呢？这两句写的是一对老人。

吴音指吴地的方言，即今江浙一带的语音，其声柔和；辛弃疾是北方人，听来想必格外新鲜。相媚好是说彼此交谈亲昵，白发翁媪指头发白了的老年夫妻。

一个北方来的异乡人，听不懂也觉得好听——「醉里」二字写的正是这种听不太明白而觉得舒服的状态。

「大儿锄豆溪东，中儿正织鸡笼。」大儿子在溪东的豆田里锄草，二儿子正在编鸡笼。这两句写的是两个儿子的劳作：一个在田里，一个在家里。

词里先写老人，再写两个儿子，最后写小儿子；一家五口，一个一个出场，四十六字里竟安排得整整齐齐。

「最喜小儿亡赖，溪头卧剥莲蓬。」最讨人喜欢的是顽皮的小儿子，他趴在溪头剥莲蓬吃。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宋词里写小孩最有名的两句。

亡赖即无赖，古书亡、无通用；这里的无赖不是骂人，是爱称，说的是小孩子顽皮淘气、不懂事的样子。今人注本多作此解。

一个「卧」字最要紧：不是坐着剥，是趴着剥。小孩子剥莲蓬的样子，就在这一个动作里。

不在田里干活，不做家务，只管趴着吃；这个最小的孩子，是全家最闲的一个。

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生于金人占领下的北方，二十一岁聚众起义，二十三岁南归；历任江阴签判、建康通判、湖北湖南江西诸路安抚使诸职；淳熙八年（1181）被劾罢官，闲居上饶带湖十年，后又居铅山瓢泉；开禧年间起知绍兴府、镇江府，开禧三年（1207）卒，年六十八。

二十三岁南归，此后四十五年，大半在不得志中过去。

这首词作于他闲居上饶带湖的时期，约在淳熙八年（1181）之后的数年间，与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「明月别枝惊鹊」为同一时期、同一带的作品。他在带湖的十年里，写了大量农村题材的词，这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。

一个被罢官的人，在乡间住了十年，也就有了这一批写农村的词。

他这一时期写农村的不止一首：《鹧鸪天》「陌上柔桑破嫩芽，东邻蚕种已生些」写桑蚕，《浣溪沙》「父老争言雨水匀，眉头不似去年颦」写农人与雨水。几首合起来看，才知道他那时与乡邻相处得并不隔膜。

一个从北方来的武人，在上饶乡下住了十年，写出的是最地道的江南农事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小令，《清平乐》双调四十六字，上片四仄韵，下片三平韵，句式整齐而短。四十六字写五口人的一家，一句一样，不允许有一个闲字——这是小令最难的地方，也是它最见功夫的地方。

四十六字要装下一家五口，每一句都得有用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近人多称其白描生动，全篇无一字用典，在辛弃疾词里极为少见；也有人指出，他写农家写得这样和乐，与他自己的处境恰成对照——一个志在恢复的人闲居乡间，看见别人家的天伦之乐，写下来的时候心里未必是平静的。后一说有推测的成分，而读的人不妨自己想。

全篇不用一个典故，这在稼轩词里是很少见的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辛弃疾最普及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历代启蒙读本里最常见的宋词之一。它与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同为带湖时期的代表作，一首写夜路，一首写农家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谁家」二字。白发谁家翁媪——他并不知道那一对老人是谁，只是路过看见，听见他们说话。一个异乡人隔着篱笆看见别人家的一幕，写成了四十六字；而这一幕里没有他自己，只有他看见的东西。

辛弃疾留下的词有六百二十余首，是宋人里存词最多的一家，今人所辑为《稼轩长短句》。这六百多首的题材极宽：有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那样慷慨的，有《青玉案·元夕》「众里寻他千百度」那样婉转的，有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这样写夜路的，也有《清平乐·村居》这样写农家的；此外咏物、赠答、记游、抒怀，几乎无一体不备。前人论词多以豪放、婉约分派，而辛弃疾两派都写得极好——他用写兵事的手笔写农事，写出来的农家却比谁都细，这也是他最难及的地方。

六百多首词，什么样的题材都有。

《清平乐》本是唐教坊曲名，后用为词牌，双调四十六字，上片四句押仄韵，下片四句转平韵，短促而整齐。辛弃疾用它写过好几首村居之作，另有一首《清平乐·检校山园书所见》说「连云松竹，万事从今足」，写的也是山园中的日子。他这种以小令写农村的办法，在当时并不常见——小令篇幅短，本宜写情致，而他用来写农事与家务，写成了四十六字的一幅小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