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慎《临江仙》「滚滚长江东逝水」写于何时？因何而作？

这首词几乎是人人会背的，而背的人多半不知道它是从一部弹词里摘出来的。杨慎谪戍云南的时候，写了一套讲史的弹词，把历代的兴亡一段一段唱出来；这一段是讲秦汉的开场词。也就是说，它不是为一件事、一个人写的，而是为「千秋兴亡」这件事写的开场白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一层身份很要紧：一个被流放到边地的人，给整套历史写了一首开场词。

「滚滚长江东逝水，浪花淘尽英雄。」滚滚的长江水向东流去不复返，浪花淘尽了千古的英雄。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它最像苏轼《念奴娇》「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」的地方。

以江水比时间的流逝，前人早已写过，而杨慎用的是同一副笔墨：水向东流，人也随水而去。浪花淘尽——英雄一个个被淘掉，正如浪淘沙。

前人以大江写英雄，他也以大江写英雄；这两句的来处很清楚。

「是非成败转头空。」是是非非、成功失败，转过头来都是空的。这一句接在上面，说的是英雄们忙了一世的事，到最后都一样。

「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。」青山依旧立在那里，而夕阳红了又落、落了又红，不知多少次了。这两句是全词最好的两句：山不变，夕阳一遍一遍地落。

这两句写的是变与不变：人事全变，青山不变；夕阳每日都落，而落了多少回了。以不变的东西衬变的东西，是这一联的力气所在。

人换了一代又一代，山与夕阳还是那样；这两句最好。

「白发渔樵江渚上，惯看秋月春风。」白发的渔夫与樵夫在江中的小洲上，看惯了秋天的月与春天的风。这两句忽然把人写进了景里：江上有一老渔翁、一老樵夫，他们什么都不争，只管看月看风。

渔樵是古文中最常见的隐者形象，以捕鱼砍柴为生，不问世间兴亡。惯看二字最要紧：不是第一次看，是看惯了——看惯了，也就不惊了。

「一壶浊酒喜相逢。」一壶浊酒，相逢就很高兴。这一句写的是他们的乐：没有好酒，而相逢是喜事。

「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谈中。」古往今来多少事情，都交付在谈笑之中。末句是全词的收束，也是最著名的两句之一。

前面说英雄被浪淘尽、是非成败都是空，到这里轻轻一收：那就都当作闲话说说吧。这一句不是冷淡，是想通了之后的宽。

都付笑谈中——不是不管，是明白了管不了，于是笑谈。

杨慎（1488—1559）字用修，号升庵，四川新都人。正德六年（1511）状元及第，授翰林修撰；嘉靖三年（1524）因「大礼议」事，与同僚跪门哭谏，触怒世宗，下狱廷杖，谪戍云南永昌卫（今云南保山）；此后在云南三十余年，嘉靖三十八年（1559）卒于戍所，年七十二。他一生著述极富，考据、诗文、词曲皆有，后人辑为《升庵集》。

一个状元，因一件事触怒皇帝，此后三十五年都在云南。

《廿一史弹词》是他谪戍云南期间所作，凡十段，每段以一词开场，讲一代之兴亡。这一首是第三段《说秦汉》的开场词。弹词是明清时流行的一种说唱文体，韵散相间，可以弹唱，多讲史事与故事；杨慎以这样的体裁写二十一史，是把史事讲给普通人听。

一套讲史的弹词，每一段前面都有一首词；这一首是讲秦汉那一回的引子。

这首词的作年，一般系于他谪戍云南的嘉靖年间，具体年份不能确指。它后来被清人毛宗岗取来放在《三国演义》卷首，此后流传益广——今人知道这一首，多半是从《三国演义》开头的。

一部小说把它放在卷首，它也就跟着小说传遍了天下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临江仙》，双调五十四字（一作五十八字，各体略有出入），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，是词里最常见的调子之一。杨慎这一首句子整齐，全用五言、七言，读起来顺口，这也是它便于传唱的一个原因。

句子整齐而顺口，放在弹词开头，正是要让人一听就记住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，多在近世。有人称其看破兴亡而不失厚道，与元人散曲中「伤心秦汉」一路不同；也有人指出它与苏轼《念奴娇》的渊源，以为同一路数而更见冷。两说并存，而它流传之广，在明人词里是绝无仅有的。

明人的词留下来的不少，而人人会背的，大概只有这一首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惯」字。惯看秋月春风——一个惯字，说明那两个老人看了很多年；而杨慎自己在云南看了三十五年的山与夕阳，也就当得起这个「惯」字。写这首词的人，是把自己的日子也写进去了。

他在云南的三十余年中，著述之富为明人所少见。后人辑其诗文为《升庵集》，又有所考据、音韵、金石、方志诸书数十种，内容遍及经史子集；滇中的风物与史事，也因他而多有记录。而《廿一史弹词》是其中很特别的一种：他把二十一史的事迹改写为可以弹唱的词曲，自秦汉至元明，每段以一词开场。这样的一套东西，本是为了让普通听众也能听懂历代的兴亡，而其中讲秦汉的那一段开场词，后来传得比全书更广。

一部小说把它放在卷首，它也就传遍了天下。

《临江仙》是词里最常见的调子之一，宋人以此调填词的极多：苏轼有「夜饮东坡醒复醉，归来仿佛三更」，写的是夜归；李清照有「庭院深深深几许」，写的是闺中。同调之作，各写各的事。而明代的词，论者多以为不如两宋，传世的名篇寥寥，杨慎这一首几乎是唯一的例外——它不但在明词里独树一帜，放在两宋的名作里也不显得逊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