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《滕王阁序》写于何时？「落霞与孤鹜齐飞」好在哪里？

据说这篇序是当场写出来的。阎伯屿在滕王阁上设宴，本想让自己的女婿预先写好一篇来露脸，席间假意请人作序，客人都推辞，而最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接过了笔。写到「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」时，阎伯屿听说之后，说「此真天才，当垂不朽」。这段故事见于《唐摭言》诸书，细节未必尽实，而一篇七百多字的骈文，用典如此之密、对仗如此之工，若是当场写成，实在是惊人的事。

「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。」这里是旧日的豫章郡、新设的洪州都督府；天上的星宿分野属翼、轸二宿，地上连接着衡山与庐山。这四句开篇，先说地名与天文，是骈文常用的起法。

豫章是汉代的郡名，洪都是唐代的州名，两地所指为一，即今江西南昌。翼、轸是二十八宿中的两宿，古人以星宿对应地上的区域，豫章属翼轸之分。衡是衡山，庐是庐山。

开篇四句，从地到天，再从天到地；这是骈文开的门面。

「襟三江而带五湖，控蛮荆而引瓯越。」以三江为衣襟，以五湖为衣带，控制着蛮荆，牵引着瓯越。这两句写的是地势之要：三江五湖在前，荆楚瓯越在后。

「物华天宝，龙光射牛斗之墟；人杰地灵，徐孺下陈蕃之榻。」物产华美、天降珍宝，宝剑的光芒直射牛斗二宿之间；人物杰出、地有灵气，徐孺子使得陈蕃特为他设下坐榻。这两联用了两个典：一是晋代张华见斗牛之间有紫气，雷焕于丰城狱中掘得龙泉、太阿二剑；一是东汉陈蕃为豫章太守，不接宾客，唯为徐稚（徐孺子）设一榻，去则悬之。

两个典都是当地的故实，用在这里，是为赞美此地与人。

「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」落霞与孤单的野鸭一同飞翔，秋天的江水与辽阔的天空成为一种颜色。这两句是全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中国骈文里最有名的一联。

这两句的好处，前人多称其动静相生、色彩相映：霞是静的，鹜是飞的；水是清的，天是青的。落到水天相接处，一片颜色分不出来。

一个「共」字，把水与天合成了一色；这是写景写到极处的样子。

「渔舟唱晚，响穷彭蠡之滨；雁阵惊寒，声断衡阳之浦。」渔船上唱着晚歌，声音传遍彭蠡湖边；雁群因寒而惊，叫声止于衡阳的水边。这两句写的是声音：渔歌与雁叫。彭蠡即今鄱阳湖，衡阳在今湖南，相传雁南飞至此而止。

「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？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。」年纪老了应当更加豪壮，哪能改变白头的心志？处境穷困应当更加坚强，不能丧失高远的志向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议论，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。

一篇写宴会的文章，忽然说到这里，说的是他自己。

王勃（650—676）字子安，绛州龙门（今山西河津）人，隋末大儒王通之孙，初唐四杰之首。六岁能文，十四岁上书右相刘祥道自陈，对策高第，授朝散郎；沛王李贤召为王府修撰，后因戏作《檄英王鸡》文触怒高宗，被逐出王府；又因事免官，其父王福畤受累贬交趾令。上元二年（675）他南下省父，途经洪州，作此序；次年渡海溺水，惊悸而卒，年二十七。

二十六七岁的人，写了这篇序，第二年就死了。

这篇序全名《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》，作于上元二年九月九日重阳节。滕王阁在洪州城西赣江边，为唐高祖之子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，李元婴封滕王，故名。阎伯屿时为洪州都督，重修此阁而宴客。

一个被逐出王府、又连累父亲远贬的人，在别人的宴会上写下自己最亮的一篇文章。

「嗟乎！时运不齐，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。」唉！时运不济，命途多舛。冯唐容易老去，李广难以封侯。这几句连用四典：冯唐、李广、贾谊、梁鸿，说的都是怀才不遇之人。

骈文的办法就是这样：一个意思要用两三个古人来托住。

「所赖君子见机，达人知命。」所依靠的是君子能见微知著、通达之人知道天命。这两句是自我宽慰，也是全文转折的地方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骈文，通篇四六句式，对仗工整，用典密集，且讲究声律。骈文至六朝而极盛，唐初犹沿其风，王勃这一篇是初唐骈文的代表作，与《滕王阁诗》同传。

通篇四六，处处用典；这是骈文的写法，也是它最难的地方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韩愈《新修滕王阁记》说他少年时能文，而未能至洪州一观为恨；宋人以来，凡论骈文者必举此篇。今人多称其辞藻华丽而不失气势，尤其「落霞」一联，几为千古绝唱。也有人以为通篇用典太密，稍伤自然，这是骈文本身的局限。

华丽与堆砌，往往只隔一线；骈文的好处与毛病都在这一线之间。

这篇序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唐文里最著名的一篇之一，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落霞与孤鹜齐飞」与「老当益壮」两句，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用的人不一定读完全篇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童子何知，躬逢胜饯」八个字。他说自己年幼无知，却能躬逢这样的盛宴——这是客套，而客套底下有一点真：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，在一群长辈中间接过纸笔，心里是要有一点发慌的。而正是这个发慌的人，写出了「秋水共长天一色」。

滕王阁自唐以来屡毁屡修，据旧记所载，历代重修不下二十余次，最后毁于民国年间；今南昌赣江边的滕王阁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重建，形制仿宋式，与唐代的原阁并不相同。序之外，王勃还留下一首《滕王阁诗》，附在序后：「滕王高阁临江渚，佩玉鸣鸾罢歌舞。画栋朝飞南浦云，珠帘暮卷西山雨。闲云潭影日悠悠，物换星移几度秋。阁中帝子今何在？槛外长江空自流。」诗末一句与序中的兴亡之感正相呼应：建阁的人早已不在，只有江水流着。

楼修了又毁，而序与诗都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