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《渔家傲·秋思》写于何时？「浊酒一杯家万里」写的是哪里？

范仲淹以一篇《岳阳楼记》为人所知，而他还有一首词，写的是他在西北守边的日子。这首词只有六十二字，而它是宋词里最早的一批边塞词之一——在此之前，词多半写闺阁与宴饮，把边塞写进词里，是从他这种人开始的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「浊酒一杯家万里」，而是上片末句那三个字：孤城闭。一座城在日落时关上了门，这个动作比任何形容都荒凉。

「塞下秋来风景异，衡阳雁去无留意。」边塞上秋天一来，风景就与内地大不相同；大雁往衡阳飞去，没有一点留恋的意思。这两句写的是边塞的秋：风景不同，雁不留恋。

塞下指边塞之下，此处即西北边地。衡阳在今湖南，相传雁南飞至衡阳回雁峰而止，故唐人诗里多以衡阳为雁之归宿。雁去无留意——连雁都不肯留，人却留在这里。

连大雁都不肯停下来，而人在城里守着。

「四面边声连角起，千嶂里，长烟落日孤城闭。」四面都是边地的声音，随着号角一同响起；在层峦叠嶂之中，长烟升起，落日下沉，一座孤城关上了城门。这三句写的是边塞的声与色：边声、号角、千嶂、长烟、落日、孤城。

边声是边地特有的声音，风声、马嘶、号角之类，其声凄厉。千嶂是层叠的山峰。长烟落日——这一句与王维「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」同一路数，而此处写的是傍晚闭城的时候。

日落而城门关上，这一句是写规矩，也是写孤独。

「浊酒一杯家万里，燕然未勒归无计。」一杯浊酒，家在万里之外；燕然山上还没有刻石记功，也就没有回去的打算。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。

浊酒是未滤的酒，较粗劣；一杯浊酒与万里之家对举，极言其远。燕然未勒用的是东汉窦宪的典故：永元元年（89）窦宪率军大破北匈奴，登燕然山，刻石记功而还，事见《后汉书·窦宪传》。

勒石燕然是武人的最高功名；功未立，也就谈不上回家。

「羌管悠悠霜满地，人不寐，将军白发征夫泪。」羌笛的声音悠悠地响着，霜落满了大地；人睡不着，将军白了头发，士兵流下眼泪。这三句是全词的收束，也是它最沉的地方。

羌管即羌笛，边地常见的乐器，其声悲凉。霜满地写的是夜深。人不寐——睡不着的人有两样：将军与征夫。将军白发是老，征夫泪是苦；两样合在一处，一座城里所有的人都醒着。

范仲淹（989—1052）字希文，苏州吴县（今江苏苏州）人。大中祥符八年（1015）进士；康定元年（1040）西夏攻宋，他与韩琦同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，经略西北防务数年，边人畏服，西夏人有「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」之说；庆历三年（1043）召为参知政事，行庆历新政，翌年新政受阻，出为陕西河东宣抚使；皇祐四年（1052）卒，年六十四，谥文正。

他做边帅的那些年，边境上流传着一句说他胸中有数万甲兵的话。

这首词作于他守边的时期，一般系于庆历二年（1042）前后知延州时。延州即今陕西延安，是当时防御西夏的要地；他在延州练兵筑城，修寨堡、抚羌人，边防为之改观。而这一首词，写的正是他在那里的秋天。

一个主持西北防务的边帅，写下了宋词里最早的一批边塞之音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渔家傲》，双调六十二字，前后片各五句五仄韵，句句押韵，声调急促。这个词调的句子以七言为主而间以三言，宜于写苍凉激越的情绪——与《破阵子》不同，《渔家傲》通篇押仄韵，读起来更紧。

句句押韵，而且是仄韵；这个词调天生就有一种紧的感觉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宋人已注意到它是以词写边事的开创之作；近人多称其气象苍凉，与唐人边塞诗不同而各有其胜。也有人指出，词中「将军白发征夫泪」一句，把将帅与士卒放在一处说，是他为帅者的本色——换一个从未带兵的词人，写不出这一句。

将军与士兵，同在一夜不眠；这一句只有真的带过兵的人才写得出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范仲淹最著名的作品，也是宋词边塞一路的开山之作。它与《岳阳楼记》同为一人所作，而面目完全不同：一篇写湖与天下，一首写城与霜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异」字。塞下秋来风景异——一个异字，说的是不一样，而怎么样不一样，后面全篇都在说：雁不留、边声起、孤城闭、家万里、功未立、霜满地、人不寐。六十二字写的全是这个「异」，而落点只是一句：人回不去。

他在西北的那几年，做的是极琐碎的实事。延州一带地广兵弱，他到任后整编军队，分六将练之；又修筑城寨，于要害处立堡，招抚羌人，给以耕牛农具，使之助守；又大兴屯田，令兵士且耕且守，军粮渐足。旧记说当时边上有歌谣曰「军中有一韩，西贼闻之心骨寒；军中有一范，西贼闻之惊破胆」——韩指韩琦，范即范仲淹。庆历四年（1044）宋夏议和，西北边境得以稍安，而他在朝中的新政之争已起，此后便离开了边地。

边境上有一句歌谣，说的是一韩一范。

范仲淹的词存世极少，今人所辑不过五首，而这一首几乎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篇。他本不以词名，所作也多是守边时的即事之作；而正因为不是专门的词人，写出来的东西也就没有宴饮之词的习气。同调的《渔家傲》在后世还有一位名家的作品，即李清照的「天接云涛连晓雾，星河欲转千帆舞……九万里风鹏正举」，那一首写的是梦境，与范仲淹这一首写边塞，同一词调而面目全不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