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蜀道难》写于何时？「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」是写给谁的？

这首诗一开口就是三声惊叹——噫吁嚱，三个都是叹词，连着喊出来，然后是「危乎高哉」。一首诗以惊叹起，此前没有，此后也少见。我第一次读它的时候，最先记住的正是这三个字，因为它们不像诗，像是一个人站在山口发出的一声叫喊。后来才知道，这一声叫喊之后的二百多字，写的全是险。

「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。」蜀道的艰难，比上青天还难。这一句在全诗里出现了三次：开头一次，中间一次，结尾一次。三次重复，是这首诗的结构。

上青天是古人形容极难之事的常语，而拿它来比蜀道，也就把路之难说到了顶。

一句重复三遍，一篇长诗就有了骨架。

「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！尔来四万八千岁，不与秦塞通人烟。」蚕丛与鱼凫这些古蜀的君王，开国的事多么渺茫！从那时以来四万八千年，蜀地和秦地之间不通人烟。这几句说的是蜀地的历史：古蜀国的传说，以及与中原隔绝的年代。

蚕丛、鱼凫是传说中古蜀的先王，见扬雄《蜀王本纪》诸书；四万八千岁当然是夸张，古人说年代之久，常用这样的数字。

「地崩山摧壮士死，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」直到地崩山摧、壮士死去，然后才有了天梯与石栈相连。这一句用了一个传说：秦惠王许嫁五女于蜀，蜀王遣五丁力士开道迎之，还至梓潼，见大蛇入穴，五丁拽蛇，山崩，五丁与五女皆死，山分为五岭。事见《华阳国志》《蜀王本纪》诸书。

一条路是用五个人的命换来的，这个传说用在诗里，险就有了来由。

「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」上面有六龙驾日也要回转的高峰，下面有激浪回旋的河流。这两句写的是山高与水险：上极言其高，下极言其深。

六龙回日用的是羲和驾六龙载日的典故，说山高到连太阳的车驾都要绕道。

「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。」善飞的黄鹤尚且飞不过去，善攀的猿猴要过去也发愁。这两句以两种最善高行的动物作比：能飞的飞不过，能爬的爬不过。

以两种最会走高路的动物都说「过不去」，路之难就不用再形容了。

「青泥何盘盘，百步九折萦岩峦。」青泥岭多么盘曲，百步之内要转九个弯，绕着山岩。青泥岭在今陕西略阳一带，是由秦入蜀的必经之路，以山路盘曲著称。

「扪参历井仰胁息，以手抚膺坐长叹。」伸手可以摸到参星与井星，仰头屏住呼吸，用手抚着胸口坐下长叹。这两句写的是山高到可以摸到星星，而人在上面吓得不敢喘气。

参、井是二十八宿中的两宿，古人以星宿分野对应地域，蜀地属参、井之分。

「问君西游何时还？畏途巉岩不可攀。」请问你西游什么时候回来？这可怕的路上尽是险岩，攀不上去。这两句忽然转成对话，问的是入蜀的人。

诗里忽然多了一个「君」，也就把一篇写山的诗变成了写人的诗。

「但见悲鸟号古木，雄飞雌从绕林间。又闻子规啼夜月，愁空山。」只见悲伤的鸟在古树上号叫，雄鸟飞雌鸟跟着绕在林间；又听见子规在夜月里啼叫，愁满了空山。这几句写的不是险，是凄凉：悲鸟、古木、子规、夜月、空山。

子规即杜鹃，其声哀切，传说为蜀帝杜宇所化，蜀地多此鸟，故用在这里最合。

「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。」连绵的山峰离天不到一尺，枯松倒挂着倚在绝壁上。这两句写的是仰视所见：峰高及天，松倒挂壁。

「飞湍瀑流争喧豗，砯崖转石万壑雷。」急流与瀑布争相喧闹，水冲击山崖、转动石头，万壑如雷。这几句写的是声音：水声在山谷里像雷。

前面写静（峰、松），这里写动（湍、瀑）；一静一动，蜀道的面目才全。

「所守或匪亲，化为狼与豺。」守关的人若不是亲信，就会变成豺狼。这两句忽然从写景转到了人事：蜀地险要，若守者不忠，则为祸患。

「朝避猛虎，夕避长蛇，磨牙吮血，杀人如麻。」早上要躲猛虎，晚上要躲长蛇；它们磨着牙吸着血，杀人如麻。这几句写的是蜀中之乱，而字面上说的是猛虎长蛇，所指历代解者不一：有以为实写蜀地之险恶，有以为借指祸乱与割据，两说并存。

写景写到一半，忽然说起了虎狼与杀人；这一层是全诗最费解的地方。

「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。」锦城虽然说快乐，不如早早回家。锦城即成都，蜀中之乐与蜀道之险相对。

「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侧身西望长咨嗟！」蜀道的艰难，比上青天还难，侧过身来向西望，长长地叹息。末句三叠之后的一声长叹，全诗收在这里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祖籍陇西成纪，生于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，一说生于西域碎叶），少年在蜀中读书学剑，开元十二年（724）前后出蜀。他入长安的时间在天宝元年（742），贺知章读其《蜀道难》而惊呼「谪仙人」之事，见于《本事诗》与《唐摭言》诸书，而各书所记略有出入。

他自己是蜀人，写蜀道，写的是自己出来的那条路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历来争议最多。各家之说大略有三种：一是天宝初年在长安所作，以为其中寓有忧时之意；二是开元年间所作，以为只是咏蜀道之险；三是以为与严武镇蜀、杜甫避乱等事有关，寄意时事。三说各有所据，而都无确证，今人多以为作年不能确指。

一首诗写了什么，可以有定论；为何而写，争了一千年仍无定说。

《蜀道难》是乐府旧题，属「相和歌辞·瑟调曲」，梁陈以来多有作者，而以李白这一首最著名。全诗句式参差，三言、四言、五言、七言、九言、十一言错杂，是歌行体的典型——这种体式便于铺陈，也便于一口气说尽。

句子从三字到十一字都有，读起来忽快忽慢，正像山路本身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唐人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称李白「奇之又奇，然自骚人以还，鲜有此体调也」，所举即此篇；宋人以来，凡论李白者几乎都要说到它。而它与《将进酒》同为李白歌行的代表，两首的调子却完全不同：一首写酒，一首写山。

同样是歌行，写酒的一首是快，写山的一首是险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噫吁嚱」三个字。三个叹词放在一首诗的最前面，此前无人这样写过。一个人要写一辈子的险路，开口先叹了三声，然后才说路有多难——这比任何形容都直接。二百九十四字的长诗，最要紧的也许就是开头的三个字。

关于这首诗为何而写，历代的猜测比诗本身还复杂。宋人洪迈《容斋随笔》等书已辨其中一说之非：有人以为此诗为严武镇蜀而作，杜甫将往依之，李白作此以阻其行——洪迈指出严武镇蜀在李白卒后数年，年代不合，其说自破。此外有以为讽玄宗幸蜀者，有以为刺章仇兼琼者，有以为即事而作、别无寄托者。诸说各有所据而都无确证，今人多以为不必强求本事，只作咏蜀道之险读即可。至于贺知章读此诗而称之为谪仙人的一段，见于《唐摭言》《本事诗》诸书，所记略有不同，而「谪仙人」这个称号从此与李白相伴一生，他后来也多次以「谪仙」自称。

一篇写山的诗，被后人猜了一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