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写于何时？「可怜白发生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词读起来极痛快，一路写下去：看剑、连营、分麾下炙、翻塞外声、沙场秋点兵，快得像一场梦。而最后五个字——可怜白发生——忽然把前面所有的痛快都收住了。我第一次读它的时候，读到末句几乎愣了一下：前面铺了那么大的一场胜仗，怎么就落到了一句白发上？后来想想，这一收才是这首词最厉害的地方。

「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」醉里挑亮灯芯细看宝剑，梦醒时听见连营里吹起的号角。这两句写的是夜里：喝醉了，看剑；睡着了，梦见军营。

挑灯是拨亮灯芯，看剑是细看宝剑。一个人喝醉了不睡，挑灯看剑，心里想的是什么，不用说也清楚。

醉里看剑，梦里连营；醒时做不到的事，都在这两处里做完了。

「八百里分麾下炙，五十弦翻塞外声，沙场秋点兵。」把八百里范围的烤肉分给部下，五十弦的乐器奏起塞外的曲调，秋天在沙场上检阅军队。这三句写的是军中的场面：分食、奏乐、点兵。

八百里用了一个典：《世说新语》记王恺有牛名「八百里駮」，此处借指牛，说杀牛犒军；五十弦指瑟，古传瑟有五十弦，此处泛指军中乐器。两句各用一典，写的却是最热闹的军旅之乐。

「马作的卢飞快，弓如霹雳弦惊。」战马像的卢那样飞快，弓弦响如霹雳，令人心惊。这两句写的是战场上的冲杀。

的卢是刘备所乘的骏马之名，相传其马额上有白斑，一日行千里；霹雳是形容弓弦之声。马快、弓响，两句写的是冲锋的那一瞬间。

「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。」完成君王平定天下的大事，赢得生前与身后的名声。这两句是全词的高处，也是它最直白的两句：治国平天下，留名于后世。

前面写了那么多，都是为了这两句；一个人一生的志愿，被说成了十四个字。

「可怜白发生！」可惜头发已经白了。这五个字是全词的收尾，也是最著名的一句。

前面九句写得那样壮，而最后一句忽然只剩下了白发。从沙场到白发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——这一句不是转折，是打断。

一句话把整场梦打断；这一打断，就是这首词的全部力量。

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生于金人占领下的北方，少年时即立志恢复；绍兴三十一年（1161）金主完颜亮南侵，他聚众二千人参加耿京的义军，为掌书记；次年奉表南归，而耿京为叛将张安国所杀，他率五十骑突入金营，擒张安国而归，时年二十三。南归之后，历任江阴签判、建康通判、湖北湖南江西诸路安抚使诸职，所至练兵理财，多有建树，而屡遭弹劾；淳熙八年（1181）被劾罢官，闲居上饶带湖十年；开禧年间起知绍兴府、镇江府，开禧三年（1207）卒，年六十八。

二十三岁带五十人闯金营擒叛将，此后四十五年再没有机会带兵北上。

陈亮（1143—1194）字同甫，婺州永康（今浙江永康）人，学者称龙川先生。他一生力主抗金，屡上书言事而不见用，绍熙四年（1193）进士第一，授建康军节度判官，未赴而卒。淳熙十五年（1188）冬，他自浙江东阳来访，与辛弃疾同游铅山鹅湖，纵谈十日而别；别后二人以《贺新郎》同韵唱和数首。这首《破阵子》题为「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」，各家多以为作于鹅湖之会前后，也有系于他晚年者，作年不能确指。

两个人谈了十天天下事，谈完之后，各写各的词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破阵子》，双调六十二字，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，句法整齐而多三字句，宜于写急促的调子。这首词前九句一气直下，句句相接，末句忽然收住——这样的结构在词里极少见，而正是它最动人的地方。

前九句铺满，末一句收住；词写到这样，读的人才会心里一沉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，而意见也有一点分歧：有人称其「壮」，以为通篇是豪放派的典范；也有人以为它的好处不在「壮」而在末句的收，前面越是壮，最后那五个字越是沉。后一说更近于这首词的本意——它不是一首胜利的词，是一首没有实现的词。

不是写打胜了，是写想打而打不成；这一层才是它真正的意思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辛弃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宋词里最有名的「壮词」。而它的传播有一个特点：末句「可怜白发生」后来常被单独引用，凡说壮志未酬，都会想起这五个字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梦回」二字。梦回吹角连营——从梦里回来。既然是梦，也就说明他并没有在军营里；他写的一切，都是梦里的东西。前面九句写得越真，越显得那是梦；而末句的白发，是醒着的样子。

一场大梦做到最后，被自己的白发叫醒。

他不是只会写词的人。南归之后，他先后上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诸书，论恢复之计，分审势、察情、观衅、自治、守淮、屯田诸目，议论周密，可见他对兵事与财赋都下过实在的功夫；后来在湖南任上，他又创置飞虎军，选士卒、营栅垒、造战船，诸事皆亲自措置。一个上过十篇论兵之书、练过一支军队的人，写出来的「沙场秋点兵」也就与旁人的不同——别人写的是想象，他写的是做过的事与没做成的事。

《破阵子》本是唐教坊曲，出自《破阵乐》，为太宗时所制的武舞曲，其声雄壮，本以象战阵之事。后人取以为词调，双调六十二字，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。辛弃疾用这个调来写兵事，可谓用得其所：曲名本就是战场上的音乐，而他所写的，正是自己没能打成的那一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