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之涣《凉州词》写于何时？「春风不度玉门关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，而它的第一句至今还争不出一个定本：有的本子作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，有的作「黄沙直上白云间」。一字之差，画面完全不同——一个是河，一个是沙。我读它的时候，倒觉得两种读法都好，而「黄河远上」之所以流传更广，大约因为它更开阔：一条河从天边流来，流进白云里。

「黄河远上白云间，一片孤城万仞山。」黄河远远地流上去，一直流到白云之间；一座孤城立在万仞高山之中。这两句写的是边塞的地势：一条河，一座城，一片山。

远上二字最要紧。黄河自西向东流，自下游上溯，越往西越高，看上去就像往高处流去，故曰远上。也有解作「远望黄河上游，直入白云」者，意思相近。

河往高处流，是看的人站得低；这个「上」字写的是观者的位置。

孤城是边塞上一座孤零零的城堡，万仞山言其极高。仞是古代的长度单位，说法不一，或以为七尺，或以为八尺；万仞是极言其高，不是实数。

一片孤城与万仞山对举：城小，山大；城孤，山众。二十八字里的第一层对照就在这里。

「羌笛何须怨杨柳，春风不度玉门关。」羌笛何必吹奏那哀怨的《折杨柳》曲呢？春风本来就吹不到玉门关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边塞诗里最著名的一联。

羌笛是羌族所用的笛，汉唐以来边塞诗中常见；因其出于西北，故与边地相连。《折杨柳》是乐府曲名，多在送别时吹奏，声调哀怨，唐人诗中写笛声，几乎都要说到它。

笛子吹的是《折杨柳》，而当地连杨柳都没有——这就是「怨」字的来处。

何须怨三字最耐读：笛声哀怨，诗人却说不必怨。为什么不怨？因为怨也无用——春风根本吹不到这里，柳枝本来就发不了芽。

一句「何须怨」，把哀怨压下去了，而压下去之后更觉沉重。

玉门关是汉武帝时设置的关隘，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，为汉唐以来中原通往西域的门户。出玉门关即入西域，故唐人诗里凡说玉门，多半带有离别与荒远的意味。王之涣此诗所说的「春风不度」，既是实写边地春迟，也是说朝廷的恩泽与家乡的消息都到不了这里。

一层写气候，一层写人事；二十八字里两层意思都在。

王之涣（688—742）字季凌，并州晋阳（今山西太原）人。他一生仕途不显，只做过冀州衡水主簿，因遭诬陷而辞官，漫游黄河南北十五年；晚年复出为文安县尉，天宝元年（742）卒，年五十五。他的诗在当时即被谱入乐府传唱，而存世极少——《全唐诗》仅录其六首，其中《登鹳雀楼》「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」与这一首《凉州词》最为著名。

存诗六首，而两首人人会背。

关于他与《凉州词》，有一段很流行的故事。唐人薛用弱《集异记》记「旗亭画壁」之事：开元中，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三人于旗亭饮酒，遇伶人唱诗，三人以被唱多少赌胜负；最美的那位伶人所唱的，正是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，王之涣于是大笑取胜。这段故事流传极广，而学者多以为出于小说家言，未必实有其事。

一段旗亭赌唱的故事，未必是真，而流传了一千二百年。

这首诗的作年不能确指。今人多系于他漫游黄河南北的十五年间，也有不作编年者。边塞诗在当时本是可以入乐歌唱的，王之涣的两首名作都被乐工谱唱，这是它们流传最广的一个原因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结构很特别：前两句写景，后两句写声与情；景是阔大的，情是哀怨的，中间靠「孤城」二字收拢——城在山中，人在城中，笛声在城里。

景写得越大，人就显得越小；这是边塞诗最常有的一种效果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明人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以为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的说法，见于后人转述，未必尽实，而后世论唐人绝句者多举此篇。近人则特别注意「何须怨」三字的转折：怨而不直说怨，反说不必怨，意思更深一层。

抱怨的诗很多，说「不必怨」的少；这一首的好处就在这个转折上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一片」二字。一片孤城——城不是一座，是一片。这个量词把城写小了，小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万山之中。二十八字里，最轻的这两个字，写出的却是最重的一层：人在边塞，小到不值一提。

《凉州词》也是一个乐府旧题。凉州在唐时为陇右道的州名，治所在今甘肃武威，其地为河西走廊的咽喉，唐人乐府多取边地之名为曲，故有《凉州》《甘州》《伊州》诸调。唐人所作《凉州词》不止一首，其中另一首也极有名，即王翰的「葡萄美酒夜光杯，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」。两首同为七绝，同为写边塞，而取径完全不同：王翰的一首写在军中饮酒，说的是征战与生死；王之涣的一首写在孤城听笛，说的是荒远与归期。两首合起来读，唐代边塞的两种面目都在了。

同一个题目的两首诗，一首写军中饮酒，一首写孤城听笛。

凉州在唐时为河西节度使的驻所，治姑臧（今甘肃武威），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，唐人乐府以边地名曲，故有《凉州》一曲；而玉门关与阳关同为通西域的两大门户，玉门在北道，阳关在南道，一出关即入绝域。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说「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，说的正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：一个是出关的人，一个是关外的人。两首合读，边塞的意味才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