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《卜算子·咏梅》写于何时？「零落成泥碾作尘」写的是什么？

写梅花的词极多，而这一首写得最不客气：梅花不在园子里，不在庭院里，在驿站外的断桥边，没有人照管，黄昏里独自愁，还要再被风雨摧折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开头这几句是故意把梅花往坏处写的——写到最后，它被碾成了泥，而香气还在。把一样东西写到不能再坏，再看它还剩下什么，这是这首词的写法。

「驿外断桥边，寂寞开无主。」驿站外那座断桥的旁边，一株梅花开得寂寞，没有人照管。

驿是驿站，古代官道上供传递文书的人歇脚换马的处所；驿外即远离人烟的地方。断桥是残破的桥。无主，不是人栽种的，也没有人来赏。

驿站、断桥、无主——三样放在一起，这株梅花的处境就出来了。

「已是黄昏独自愁，更著风和雨。」已经到了黄昏，独自忧愁，又加上风雨相逼。

著是着、遭受。一个「更」字，把黄昏的愁又压上了风雨——坏上加坏。

「无意苦争春，一任群芳妒。」没有心思去苦苦争夺春光，任凭百花去嫉妒。

争春指争夺春光；群芳指百花。梅花本开在春天之前，无所谓争；这一句写的是梅花根本无意于争，而群芳仍要妒它。

不争，而人还是要妒；这一句里有一点冷眼。

「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。」凋零落地，被碾成了泥土灰尘，只有那香气还和从前一样。

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。零落、成泥、碾作尘——三个动作接续而下，一层比一层彻底：先落，再烂成泥，再被碾成尘。三个词之后，梅花什么都不剩了，而「香如故」三个字接在后面。

花没有了，香气还在；这是咏物词里最重的一种写法。

陆游（1125—1210）字务观，号放翁，越州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人。绍兴二十三年（1153）应礼部试为秦桧所黜；孝宗即位后赐进士出身，历任镇江、隆兴通判，乾道八年（1172）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干办公事，亲临前线；后官至宝章阁待制；一生力主抗金，屡遭排挤，晚年退居山阴；嘉定二年（1210）卒，年八十六。

他存诗九千余首，是宋人里存诗最多的一家；词存一百余首，而以这一首最著名。

一生主张恢复中原，一生不得志，而活到了八十六岁。

这首词的作年，不能确指。今人多有以为作于乾道九年（1173）至淳熙年间他蜀中归来、在政坛受挫之后的几年里的，也有不系年者。词中梅花孤高而受妒的形象，与他一生力主抗金、屡遭排挤的遭际相合，故后人多以为有所寄托。

他自己也说过志向：《示儿》「死去元知万事空，但悲不见九州同」，临终还在说九州未同；这首词里的梅花，与那一首里的老人，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一个至死说九州，一个被碾成尘还说香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小令，《卜算子》双调四十四字，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。上片写处境，下片写品格，中间以「无意苦争春」一转，把前面的愁与后面的香接在一处。

上片全是坏处，下片全是好话；一个「更」字和一个「一任」把两边连接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前人评陆游词，说其「纤丽处似淮海，雄快处似东坡」，此语旧传为刘克庄语；而这一首属于纤丽与孤高的一路。近人则多把它当作咏物寄怀的范本：咏梅而不着一字于梅的形状，只写它的处境与气味。

通篇不写梅花的形状与颜色，只写处境与香气；这是它最高明的地方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陆游最著名的作品之一。它与王安石的《梅花》「墙角数枝梅，凌寒独自开」、王冕的《墨梅》「只留清气满乾坤」同为一脉，而以这一首写得最重——墙角的梅只是开得冷清，这一首的梅是成泥碾尘之后还香。

同样是咏梅，有的写冷清，有的写清香，他写的是粉身碎骨之后的那一点香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更著风和雨」的「更」字。黄昏已愁，风雨又来，这一个「更」字把梅花的处境推到了底；而正因为推到了底，末句的「香如故」才有了分量。若只是寂寞地开着，香不香都无人在意；要成泥碾尘之后还在，那香气才是它自己的。

陆游的一生，还有一段被写进笔记与戏文的旧事。相传他早年娶唐氏，夫妻恩爱而不为其母所容，被迫离异；后唐氏改嫁，他亦另娶，十余年后春日出游，两人在沈园相遇，唐氏遣人送来酒肴，陆游怅然题《钗头凤》「红酥手，黄縢酒，满城春色宫墙柳」于园壁；唐氏亦和一阕，不久抑郁而卒。此事见于宋人陈鹄《耆旧续闻》与周密《齐东野语》诸书，所记年代与细节互有出入，历来有疑之者，而沈园今存于绍兴，陆游晚年重游又作《沈园二首》，说「伤心桥下春波绿，曾是惊鸿照影来」。一段被记载了几百年的旧情，与《卜算子》里的那株梅花同出一人之手：一个写得那样痛，一个写得那样硬。

宋人爱梅，是前代没有的风气。唐人咏牡丹，宋人则推梅为花中第一：林逋隐居杭州孤山，梅妻鹤子，其《山园小梅》「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」一联，被推为咏梅的绝唱；此后苏轼、黄庭坚诸家皆有咏梅之作。梅之地位在宋代大增，与松竹并称岁寒三友，又与兰、竹、菊并列四君子。陆游这一首咏梅，用的正是这一套士人的花品，而他给梅花安排的处境——驿外、断桥、风雨、成泥——比谁写的都惨，也比谁写的都硬。

陆游的晚年是在山阴乡下过的。罢归之后，他住在三山别业，生活清苦，与农人往来，所作的诗里多写农事与村居；《示儿》是临终之作，而此前的几年里他仍在写「王师北定中原日」。八十六年的一生，四十年主张恢复，晚境越平静，这一层心事越重。了解了这个背景，再回头读「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」，那株驿外断桥边的梅花，也就更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