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《如梦令》「常记溪亭日暮」写的是什么事？作于何时？

三十三个字的一首小令，写的是一次喝醉了酒找不到路的经历。它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我读的时候总觉得写它的人不但不怕丢人，还写得兴高采烈——误入藕花深处、惊起一滩鸥鹭，这本是出游路上的一场小乱子，而被她写成了最好玩的一幕。后来知道这是她早年的作品，写的多半就是她少女时的真事，这个口气也就对上了。

「常记溪亭日暮，沉醉不知归路。」常常记得那次在溪边的亭台喝酒，直到日暮时分，喝得沉醉，找不到回家的路。这两句是全词的起头：常记二字，说明这是回忆。

溪亭是临溪的亭子，一说为济南的一处地名（今济南章丘明水一带有溪亭泉，其地即李清照故里）。沉醉是大醉。

「常记」两个字把这件事的时间拉开了：不是当天写的，是多年以后还记得。

「兴尽晚回舟，误入藕花深处。」玩得尽兴了，天晚了才往回划船，却错误地划进了藕花深处。兴尽是尽兴；藕花即荷花。

「争渡，争渡，惊起一滩鸥鹭。」怎么划出去呀，怎么划出去呀，划船的声音惊起了一滩的鸥鹭。

争渡的「争」是「怎」的意思（怎渡，即怎么渡出去），一说作「奋力抢渡」解。这两句六个字重复了一遍，是《如梦令》这个词牌的定格。

一句重复两遍，是词牌的要求；而这一遍重复，恰好写出着急又好笑的样子。

鸥鹭是两种水鸟。一滩鸥鹭被惊起来——船闯进荷花丛，鸟哗地一下全飞了。这一句是全词最生动的一笔，三十三字的末尾忽然有了满滩扑翅的声音。

三十三字的末尾，忽然一滩的水鸟全飞了起来。

李清照（1084—约1155）号易安居士，济南人。其父李格非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，家藏书甚富；十八岁嫁赵明诚，早期生活优裕，与夫共治金石之学；靖康二年（1127）南渡，三年后夫死，晚境凄凉。

这一首所记的事，当在她早年的优裕岁月里。

关于作年，今人多以为作于她的早年，即居济南或出嫁前后居汴京的时期，所记为少女时代的郊游；也有以为作于早年游历之地的，所指不一。这类小词多无题序可考，只能据内容定其大略。

她早年另有一首《如梦令》「昨夜雨疏风骤」，末句「知否，知否？应是绿肥红瘦」，与这一首同为前期名作。两首的调子相近：都是小场面，都有一点俏皮，而一首写酒后的清晨，一首写酒后的黄昏。

同是《如梦令》，一首写早，一首写晚。

「绿肥红瘦」四个字当时就被人称道：以肥瘦写叶与花，前人没有这样用过。宋人记载说，当时文人「莫不称赏」（按：此意见于宋人蒋捷等书的记载），而这一首「争渡争渡」的传播更广，大约因为它写的事更热闹。

《如梦令》这个词牌的来历，也值得一说。相传为后唐庄宗李存勖自度之曲，本名《忆仙姿》，中有「如梦，如梦，残月落花烟重」之句；后人不取「忆仙姿」之名，而取「如梦」二字为调名，苏轼改定之说见于宋人记载（一说为后人所改）。三十三字，五仄韵，一叠句——李清照这两首，都是用的这一体。

一个皇帝写的小曲，几百年后被一个女词人用得最好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小令，三十三字，是词里最短的一类。而它的结构极严：起句总说（常记），次二句叙由（醉、误入），末二句一叠一结（争渡争渡、惊起鸥鹭），一件事的首尾俱全。

三十三字写完一件事的前前后后，一句不空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多，因为它太浅、太短，评的人多半只说一句「生动」。而它在后世的流传极广，是李清照最普及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历代蒙学读本中少见的女性词作。

评的人少而读的人多，这在小令里并不少见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常记」两个字。如果去掉这两个字，全词就成了当天的记事；加了这两个字，它就成了多年以后的回忆——一个南渡之后的词人，还记得少女时那一次喝醉了划不出来的船。三十三字里最重的是开头的两个字，读的人多半没有留意。

李清照的少女时代，过的是与后来完全不同的日子。她的父亲李格非官至礼部员外郎，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，家里藏书极富；母亲王氏亦出身仕宦之家，能文。她少年即有才名，早年的作品多写闺中游乐：除这一首《如梦令》之外，还有《点绛唇》「蹴罢秋千，起来慵整纤纤手……和羞走，倚门回首，却把青梅嗅」，写的是荡完秋千见客人来的那一瞬间。两首都是十几岁人的口气，敢把醉态、羞态写进词里，这在当时的闺秀中是很少见的——一是家境让她读书，二是她自己肯把生活中的小事写成词。

少女时代的词，只有生活优裕的人才写得出。

《如梦令》这个调名的来历，本身就是一段词史。相传此调为后唐庄宗李存勖所创，本名《忆仙姿》，原词中有「如梦，如梦，残月落花烟重」两句；后人嫌「忆仙姿」之名不雅，取「如梦」二字为调名，一说改定者为苏轼，此说见于宋人笔记，未必尽实。李存勖是五代后唐的开国之君，能自度曲，也能打仗，最后死于兵变——一个皇帝留下的一支小曲，几百年后被一位女词人写出了最好的两首。

「易安体」的名声，在她生前就有了。她的词早年即流传于汴京，士人多有称赏；南渡之后，作品愈出而评价愈高。后人把她与李白、李煜并称（近人有「词家三李」之说），又把她与秦观并举，凡论婉约一派者，几乎没有绕开她的。一个女性作者，在自己的时代就被当作名家对待，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极少有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