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写于何时？「稻花香里说丰年」写的是哪里？

这首词写的只是一段夜路：一个人走在乡间的道上，看见月、星、鹊、蝉，闻到稻花，听见蛙声，路过溪桥，忽然看见了从前歇过脚的那家茅店。五十个字，全是夜里的小东西，而读的人无不觉得这条路走得很舒服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它最特别的地方是末尾那一个「忽见」——找了半天的东西，一转弯忽然出现了，整首词的舒服，有一半在这个转弯上。

「明月别枝惊鹊，清风半夜鸣蝉。」明亮的月光惊起了枝头的乌鹊，半夜里清风送来蝉的鸣叫。

别枝二字，历来有两种解释：一说是斜出的树枝（另一枝），一说是鸟鹊离开枝头（别，离也）。两说都能讲通，而以鹊因月光而惊、离枝而飞为顺。

月光明到能惊动鸟鹊，风清凉到能听见蝉声——这两句写的其实是夜很静：不静，就什么也惊不起、听不见。

前两句六个意象（月、枝、鹊、风、夜、蝉），而核心是一个静字。

「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。」稻花的香气里像在说着丰收的年成，听那蛙声一片。

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。「说丰年」的主语是谁？是蛙声——蛙声一片，好像在报丰年；也有说是田里的人说的，两说都可通，而以蛙声「说」丰年为最有趣。

蛙声说丰年，这一层是全词最妙的想象。

稻花香写在夏夜，是嗅觉；蛙声是听觉。两句里鼻子和耳朵都用上了，而眼睛留到下一句才用。

「七八个星天外，两三点雨山前。」天边只有七八个星，山前飘着两三点雨。

这两句的数字用得极轻：七八个、两三点，都不是实数，而夜空星稀、零星小雨的样子全出来了。旧说以为这两句化用了前人「七八个星天外」的句式，其实更是宋人随手拈来的口语。

数字入了词，就成了样子而不是数量。

「旧时茅店社林边，路转溪桥忽见。」从前那家茅店就在土地庙的树林旁边，转过溪上的小桥，忽然就看见了。

社林是土地庙旁的树林。旧时茅店——从前歇过脚的那家小店。找它的时候不见，路一转它就忽然出现了。

找而不见、转而忽见，这个结构与《寻隐者不遇》正好相反：一个是找了找不到，一个是没找它自己出现了。

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生于金人占领下的北方，二十一岁聚众二千参加耿京义军；二十三岁南归，此后历任江阴签判、建康通判、湖北湖南江西诸路安抚使诸职；淳熙八年（1181）被劾罢官，闲居上饶带湖十年，后又闲居铅山；开禧年间起知绍兴府、镇江府，开禧三年（1207）卒，年六十八。

二十三岁南归之后，他再没有能回到北方；一生的志向是恢复中原，而大半生在闲居中过去。

这首词即作于闲居上饶带湖的时期，约淳熙八年至十一年间（1181年前后说法不一），黄沙岭在上饶城西，岭下有黄沙道，为其往来常经之路。他在带湖的十年，是词写得最多的十年，题材也最宽：有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「醉里挑灯看剑」那样慷慨的，也有这一首《西江月》这样闲淡的。

同一个闲居的人，写得出「醉里挑灯看剑」，也写得出「稻花香里说丰年」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小令，《西江月》双调五十字，前后片各四句，两平韵一叶韵，前后片相同，是最整齐的词调之一。而这首词上片写夜行所感，下片写夜行所见，末句以「忽见」收住，前后各有一个小小的高潮。

上片以听觉为主，下片以视觉收尾；夜路走完，词也完了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有人称其「味在言外」，说丰年也好、忽见也好，都是一层喜悦而不着一字；也有人特别指出它是稼轩词中少有的纯粹写农村的一首。后一点说得对：辛弃疾写农村的词不止一首（另有《清平乐·村居》「茅檐低小，溪上青青草」），而以这一首与《清平乐》最著名。

两首一写夜、一写昼，写的都是上饶一带的村子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辛弃疾最普及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写夏夜最著名的一首词。「稻花香里说丰年」后来常被用来形容农村的丰收景象，用的人多半忘了它本是一个被罢官的人走在夜路上闻见的。

一个罢官闲居的人，闻见的是稻花香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路转溪桥忽见」的次序。找的时候找不见（旧时茅店，社林边——位置明明记得），不找了，路一转它反而出现。夜路上这一喜来得毫无准备，而词也就到这里收住——多一句都多余。

他在带湖的十年里，发生过一件后来被写进文学史的事。淳熙十五年（1188），陈亮（字同甫）从浙江东阳来看他，两人同游铅山鹅湖，纵谈天下大事，盘桓十日；别后辛弃疾又追之不及，怅然久之，此后二人以《贺新郎》同韵唱和数首，其中「男儿到死心如铁，看试手，补天裂」几句，是那一次唱和中最有名的。史称这一次相聚为「鹅湖之会」——与二十余年前朱熹、陆九渊在鹅寺的那一次论学，恰在同一地。一个主张恢复中原的帅才，与一个同样主张恢复的布衣，在闲居的岁月里谈了十天天下大事，而朝廷毫无动静；此后他仍居带湖，再迁瓢泉，直到去世前两年才再被起用。黄沙岭下的那一条夜路，就是这段岁月里他常走的一条路。

「明月别枝惊鹊」的「别枝」，今人注本多取两说并存：一说「别枝」即斜逸的枝，鹊因月明而惊，从斜枝上飞起；一说「别」作离解，是说鹊离枝而去。旧注多主后一说，今人选本则两说并注，读的人任取其一。这一处异解无损于词意——无论枝是哪一种枝，惊起的鹊与半夜的蝉、吹过的清风，都还是那一个夏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