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写于何时？「但愿人长久」是写给谁的？

中秋夜写想念，写的人多，写得好的人少，而这一首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先注意的是那句小序：「丙辰中秋，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。」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，天亮了才写成，而想念弟弟只是「兼」——顺便。这一句「兼」字写得极克制，而全词的想念一点也不克制。

「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」明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？我端着酒问青天。这两句是全词的起头，也是宋词里最著名的起头之一。

这两句的来历很古。屈原《天问》开篇即问「曰遂古之初，谁传道之」，问的是天地之初；李白《把酒问月》说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」，问的正是月亮几时才有。苏轼这两句，与李白那一句几乎同一问法。

同一个问，李白问过，苏轼又问了一遍。

「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」不知道天上的宫阙里，今晚是哪一年。这两句由问月转入想象月宫：天上与人间的时间不同，故有此问。

「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」我想乘着风回到天上去，又怕那美玉砌成的楼台，在高处受不住寒冷。这三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三句之一。

归去二字值得留意：他说回天上，像是天上本是他的来处。琼楼玉宇是美玉造的楼台，指月宫。高处不胜寒——高处的寒冷受不住，既是写实，也是比喻。

想回天上，又怕高处冷；这一层犹豫，写得极有人情味。

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」在月下起舞，与自己的影子相戏，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！这两句从天上转回人间：与其去那清冷的月宫，不如在人间与影子共舞。

从想上天到甘愿留在人间，这中间的转折，是这首词的第一个关节。

「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」月亮转过红色的楼阁，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子，照着睡不着的人。这三句写月亮的移动，也写人的不眠。

朱阁是红色的楼阁，绮户是雕饰的门窗。无眠是说睡不着的人——这个人既是苏轼自己，也可以泛指一切不眠之人。

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」月亮不应该有什么怨恨，为什么总是在人们分别的时候圆呢？这两句是全词最被人记住的两句之一：以月的圆反衬人的别。

月圆人不圆，这一问问得无理，而无理处正是深情。

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」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这样的事自古以来就难以圆满。这三句是对上面那一问的回答：既然自古难全，也就不必怨月。

这三句之所以被人念了一千年，是因为它把一件无可奈何的事说得极平常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圆满，自来如此。

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」只希望人能长久地活着，即便相隔千里，也能共赏这一轮明月。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中秋时节最常用的一句话。

婵娟本指美好的样子，这里指月亮。千里共婵娟——相隔千里而共看一月，这一句把分离说成了可以承受的事：看不见人，还看得见月亮。

相隔千里而共看一月；这一句把思念写得极有分寸。

苏轼（1037—1101）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人。嘉祐二年（1057）进士；熙宁四年（1071）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，自请外任，历杭州通判、密州知州、徐州知州、湖州知州。熙宁九年（1076）他在密州任上，是年中秋作此词，时年四十一。

苏辙（1039—1112）字子由，一字同叔，晚号颍滨遗老，苏轼之弟，嘉祐二年与兄同榜进士。兄弟二人自幼同学，一生诗文往还极多；乌台诗案时，苏辙上书请以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，事见《宋史》本传。

兄弟二人同榜登第，一生的诗文往来也最多。

这首词作于熙宁九年（1076）中秋，词序自记「丙辰中秋」——丙辰即熙宁九年。其时苏辙在齐州（今山东济南），兄弟二人相隔数百里，此前已数年未见。

《水调歌头》是词牌名，唐人《水调》为商调曲，宋人截取其歌头一段为词调，故名。双调九十五字，前段九句四平韵，后段十句四平韵，句式长短错落，宜于抒写起伏的情绪。

这个词调的句子长短不齐，正好用来写这一夜的情绪起伏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宋人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说「中秋词，自东坡《水调歌头》一出，余词尽废」——这话虽然夸张，而说明它在宋人心中的地位。近人多称其上片问天、下片问月，转折自然，而归结于人间的长久。

中秋的词，自从有了这一首，别的就都退到后面去了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苏轼最普及的作品之一，也是每年中秋被引用最多的一首。末两句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后来成了节日祝语，用的人不一定知道它本是写给一个弟弟的。

一句话用得广了，也就离开了它原来的那个人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兼怀子由」的「兼」字。一首词的题旨明明是想念弟弟，而他只在序里顺带提了一句，词里反而只说月亮、说天上、说人间。想念到了这个地步，已经不必明说了——他写的一切，都是在说那一个不在眼前的人。

兄弟二人之间的诗文，比书信还多。嘉祐六年（1061）苏轼赴凤翔任，与苏辙别于郑州西门外，作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，说「人生到处知何似？应似飞鸿踏雪泥」；乌台诗案下狱时，他以为必死，作《狱中寄子由》，说「与君世世为兄弟，更结来生未了因」。后一句写于生死之际，比这一首「但愿人长久」更沉，而两处说的是同一件事。苏辙后来作《东坡先生墓志铭》，说「抚我则兄，诲我则师」，是弟弟给兄长的话。一个人在密州的中秋夜里想念的那个人，后来为他写了一生的墓志铭。

兄弟二人之间，诗比信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