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语》是一部什么书？「学而时习之」是孔子说的吗？

中国古书里被引用最多的，大概就是这一部。它的头一句人人会背：「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」——而背的人多半不知道「说」字在这里读作「悦」，也不知道这三句其实是三件事：学习、朋友、不被人知道。我读《论语》的时候，最感兴趣的不是它说的道理，而是它的样子——一部语录，一句一句，东一段西一段，为什么会被编成这个样子。

《论语》不是孔子写的，是孔子的弟子与再传弟子记下来的。班固《汉书·艺文志》说：「《论语》者，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。当时弟子各有所记。夫子既卒，门人相与辑而论纂，故谓之《论语》。」

孔子活着的时候，弟子们各人记各人的笔记；他去世之后，弟子们把各人所记汇集编订，于是成了这一部书。

一群学生把各人的笔记合起来，编成了一部传两千多年的书。

「论语」二字的意思，据班固的说法，「论」是论纂，「语」是接闻于夫子之语——合起来即「辑纂起来的言论」。汉初传《论语》者有三家：鲁论、齐论、古论。鲁论二十篇，齐论二十二篇，古论二十一篇；今传的二十篇本，是西汉末张禹合鲁论、齐论而成，后汉郑玄为之作注，即今本所从出。

三个本子合成了一个本子，传了下来。

「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」学了又按时温习，不也愉快吗？有朋友从远方来，不也快乐吗？人家不了解我，我却不恼怒，不也是有德的君子吗？这三句是全书的第一章，也是最著名的一章。

习的本义是鸟数飞——雏鸟学飞，反复练习，故引申为温习、练习。时是按时、在一定的时候。说即悦，愉快。

这三句说的是三样事：一是自己学，二是朋友来，三是人不了解我。三样层层排下来，最后落在「不愠」上。

第三样最难：前两样都是高兴事，第三样是不高兴的事，而说「不愠」——不恼。

「温故而知新，可以为师矣。」温习旧的知识而能有新的体会，就可以做老师了。

「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。」只读书而不思考就会迷惘，只空想而不读书就会疑惑。罔是迷惘，殆是疑惑（一说危险）。

这两句是《为政》篇里的话，也是论学问的最有名的一联：学与思，缺了哪一样都不行。

「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」知道就是知道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，这才是聪明。这一句出自《为政》篇，字面最浅，而最难得——人多半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
孔子（前551—前479）名丘，字仲尼，鲁国陬邑（今山东曲阜）人。先世为宋国贵族，少时贫贱，做过委吏与乘田；五十岁前后任鲁国中都宰、司空、大司寇；后周游卫、陈、宋、蔡、楚诸国，终不见用；晚年在鲁讲学与整理典籍，相传弟子三千，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；鲁哀公十六年（前479）卒，年七十三。

一生做过几年官，周游了十几年，最后回到鲁国教书。

他的生平，最可靠的记载是《论语》与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。《论语》里没有一个完整的传记，而三百多条言行拼起来，一个人的样子就出来了——会生气、会开玩笑、会哭、会发牢骚，并不只是画像上那个拱手站着的人。

一部语录拼出了一个活人，这是《论语》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
从体裁上说，语录体是《论语》开创的。此前的古文多为典诰与史传，记言而不记人；《论语》则以一章记一事，长的数百字，短的五六字，人物、场景、语气都保留着。后世的语录——如宋代理学家的《朱子语类》——都是学的这一体。

一种文体由一部书开创，此后两千年都在用。

历代注《论语》的极多。汉有孔安国、马融、郑玄；魏何晏集汉魏旧注为《论语集解》；宋朱熹合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为《四书》，作《四书章句集注》，此后元明清三代科举以《四书》取士，《论语》遂成为八百年来人人必读之书。

一部弟子们的笔记，后来成了科举的标准读本。

「学而时习之」这一章后来被引用得极多，而多半只引第一句。三句合起来读，才知道它说的是一个读书人的三种处境：自己用功时、朋友来时、不被人知道时——三种处境，三种态度。两千五百年前的几句话，把读书人的一生几乎都说到了。

我读《论语》，最在意的其实是各章里那些不像是「语录」的地方：孔子在川上说「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」，在陈绝粮而「弦歌不衰」，颜渊死了他说「噫！天丧予」——这些地方都不像讲道理，倒像是随手记下的一瞬。编书的人没有删掉它们，所以那个人的样子才留到了今天。

这部书地位的变化，本身就是一部历史。汉代它与《孝经》并为初学者之书，地位在五经之下；唐代尊经，《论语》被列入经书，成为明经、进士两科的考试内容；至宋代，朱熹取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合为《四书》，作《四书章句集注》，此后元、明、清三代科举皆以《四书》出题，士人自幼诵读，注本则宗朱注。一部弟子们的笔记，就这样从启蒙读物变成了八百年间所有读书人共同的底本。历代注本流传至今的重要者，有魏何晏《论语集解》、梁皇侃《论语义疏》、宋邢昺《论语注疏》、朱熹《集注》与清刘宝楠《论语正义》，今人读本则以杨伯峻《论语译注》最为通行。

今本《论语》二十篇的篇名，多半取每篇开头两三个字：《学而》取「学而时习之」，《为政》取「为政以德」，《八佾》取「八佾舞于庭」，依次类推。古人编书，以篇首字为名，本是一时的权宜，而后世沿用两千多年，这些字也就成了专门的书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