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《出师表》写于何时？「鞠躬尽瘁」出自这篇文章吗？

这篇文章历来被称为「读之不堕泪者，其人必不忠」——这句评语见于宋人记载的传说，说是有人这样评论《出师表》。一篇大臣上给君主的奏表，被读出了一千八百年的眼泪，这在古文里是很少见的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注意的却是它的口气：一个辅政多年的老臣，对二十岁的君主说话，既像臣子上表，又像长辈叮嘱，通篇提到先帝十三次。

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」先帝开创的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，就中途去世了；如今天下分成三国，益州人力疲惫、物力缺乏，这实在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。

先帝指刘备，章武三年（223）卒于白帝城。益州即蜀汉所据之地。危急存亡之秋——一个「秋」字，把时局的紧迫写尽了。

开篇就说「危急存亡」，而接下去说的不是兵事，是几条规矩。

「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，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，盖追先帝之殊遇，欲报之于陛下也。」然而侍卫的臣子在朝廷内毫不懈怠，忠诚的将士在战场上舍身作战，这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，想要报答在陛下身上。

「诚宜开张圣听，以光先帝遗德，恢弘志士之气，不宜妄自菲薄，引喻失义，以塞忠谏之路也。」实在应该广泛听取臣下的意见，以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，振奋志士的勇气；不应该随便看轻自己，说话不合道理，以致堵塞了忠言进谏的道路。

这几句说的是「宜」与「不宜」，是全文的第一条劝告：听意见。

「宫中府中，俱为一体，陟罚臧否，不宜异同。」皇宫中和丞相府中的人都是一个整体，奖惩功过、评定好坏，不应该因在宫中或府中而有所不同。

「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此先汉所以兴隆也；亲小人，远贤臣，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」亲近贤臣、疏远小人，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；亲近小人、疏远贤臣，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。

这两句是全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中国政治文章里最著名的总结之一：一兴一衰，只系在「亲谁远谁」四个字上。

「臣本布衣，躬耕于南阳，苟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达于诸侯。」我本来是个平民，在南阳亲自耕田，只求在乱世里保全性命，不谋求在诸侯那里扬名做官。

这三句是全文转折的地方：前面都是劝告，从这里忽然说起了自己。

「先帝不以臣卑鄙，猥自枉屈，三顾臣于草庐之中，咨臣以当世之事，由是感激，遂许先帝以驱驰。」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、见识浅陋，降低身份委屈自己，三次到草庐中来看我，拿当代的大事询问我，我因此感动奋激，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力。

三顾草庐的事，见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，陈寿记为「凡三往，乃见」；「三顾茅庐」的完整故事，则是后来小说敷衍出来的。

「受任于败军之际，奉命于危难之间，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」在军事失败的时候接受任命，在危难的关头奉命出使，从那时以来已经二十一年了。

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刘备三顾，至建兴五年（227）上表，恰是二十一年。这一个数字，是全文最实在的一处。

「今当远离，临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」如今正要远离，面对这份奏表禁不住流泪，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。

这一句结尾是全文最动人的一句：一篇条理如此清楚的文章，末了却说「不知所言」。

条理那样清楚的文章，末了一句「不知所言」。

诸葛亮（181—234）字孔明，琅琊阳都（今山东沂南）人。早岁隐居隆中（今湖北襄阳一带）；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出山辅佐刘备；建兴元年（223）刘备临终托孤于白帝城，此后辅佐后主刘禅，封武乡侯，领益州牧，政事无论大小都由他裁决；建兴五年（227）率军北驻汉中，临发上此表；建兴十二年（234）卒于五丈原军中，年五十四。

上表之后七年，他死在了北伐的军中——这篇文章里说的那些事，他后来一件一件做完了。

表是古代的一种公文，臣子上给君主，多用于陈情。前人评表体，说它「动人以情而不尚华饰」，《出师表》正是这一路的代表。全文六百余字，无一句用典，无一句骈俪，说的都是最直白的话，而千余年来读的人无不为之动容。

六百字，不用一个典故，而不动的人少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说它「忠爱之情溢于言表」，有人特重「亲贤臣，远小人」两句，以为一篇大文章只有这两句是说给后主的真正忠告。宋人传说苏轼曾评「读《出师表》不堕泪者，其人必不忠」，此说见于宋人笔记（按：此语在宋人安子顺的记载中，与《出师表》并提及的有《陈情表》《祭十二郎文》），未必尽实，而流传极广。

至于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」，实出《后出师表》，那篇文章的真伪历代有争论：或以为确为诸葛亮作，或以为后人拟作，至今没有定论；而这两句因为太有名，人们多半把它当作诸葛亮的话来引用，这一点也无妨——他后来做的事，确实是那八个字。

文章的真伪可以争，他做的事争不了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不知所言」四个字。一个人把国家的事一条一条都安排好了，把该劝的话也都劝了，最后忽然说自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——这一句不是谦虚，是一个人要出远门之前，把心里的话一次说完之后的那一点空。一千八百年来读的人到这里都要停一下，多半就是为了这四个字。

表里反复提到的托孤，其事在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里记得很清楚：章武三年（223）刘备病笃，召诸葛亮于成都，属以后事，说「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」——你的才能十倍于曹丕，一定能安定国家、成就大事；如果嗣子可以辅佐，就辅佐他；如果他没有才能，你可以自己取而代之。诸葛亮涕泣说「臣敢竭股肱之力，效忠贞之节，继之以死」。刘备又给刘禅遗诏，要他「汝与丞相从事，事之如父」。后主在位期间，朝中「政事无巨细，咸决于亮」，《三国志》所记如此。后来读这篇表的人，多把它与白帝城那一段对读：知道了几年前的那一席话，才明白表里为什么句句有先帝。

遗诏要后主把他当父亲一样对待，这话见于史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