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《山行》写于何时？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写的是秋天的山，而它最奇怪的地方在最后一句：霜叶红于二月花——经霜的枫叶，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。秋天比春天更红，这一句是不合常理的，而正是这个不合常理，让它成了名句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二十八字写出了秋天的一种反常：天冷了，山却比春天更热闹。

「远上寒山石径斜，白云生处有人家。」沿着石头小路斜斜地往寒山深处上去，白云升起的地方还有人家。这两句写的是上山的路：一条斜的石径，通向云里。

寒山是深秋时节的山，因天寒而得名；石径是石头铺的小路。远上是说路长，斜是说路陡——两个字写完了走山路的感受。

路是斜的、远的，而山上有云；这三样摆在一处，山的样子就出来了。

白云生处是说云生出来的地方，也就是山的深处。「生」字最好：云不是挂在那里，是从山里生出来的。这一句各本有作「白云深处」者，两通，而「生」字更活。

山上有人家，是这一句最暖的地方：山虽深，却不是无人之境。

「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」停下车来，是因为喜爱这傍晚的枫林；经霜的叶子，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。

坐是因为。停车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爱这一片枫林——一个「爱」字把诗从写景转到了写人。

停下车这一个动作，把前面所有的景都归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
霜叶是经霜的枫叶。霜降之后，枫叶变红，这是秋日的常景；而「红于二月花」是说它比春天的花更红。二月是仲春，正是花开的时候。以秋叶比春花，而说秋胜于春，这是这首诗最反常、也最有力的一句。

历来写秋的诗多半悲凉，而这一首不悲；不悲还不算，它还要说秋天比春天好。

杜牧（803—约852）字牧之，京兆万年（今陕西西安）人。大和二年（828）进士及第；历任弘文馆校书郎、膳部与比部员外郎，又出为黄州、池州、睦州刺史，官终中书舍人。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，世称杜樊川，有《樊川文集》二十卷。

他的诗以绝句最著名，与李商隐并称「小李杜」，以别于盛唐的李白、杜甫。

这首诗作于何时，不能确指。今人有系于他任池州刺史（会昌四年至六年，844—846）或睦州刺史（大中二年至四年，848—850）时的，理由是两地皆多山；也有以为是游山之作而不系年者。三说都无确证，知道它出于他中晚年即可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前三句都是实写（路、云、人家、停车），最后一句忽然作了一个比较——拿眼前的东西与不在眼前的比。唐人绝句常以末句翻出一层，这一首翻得最轻，而最有味。

前三句铺景，最后一句忽然比了一下；轻描淡写的一句，成了全诗的名句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多半集中在末句。近人俞陛云《诗境浅说》说「诗人写秋，每多衰飒之气，此独言霜叶胜春花，则秋光可爱，信笔写来，自饶佳致」；今人多举此句为例，说明写秋可以不悲。说法不同，指的都是那一层：别人写秋写到衰，他写秋写到胜。

别人写秋写衰，他写秋写胜；这一句的分量就在这里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杜牧最普及的作品之一，与《清明》《泊秦淮》同列。而它的传播还有一个特点：末句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」后来常被用来形容秋色之盛，用的人不一定记得前两句。

一句诗传得久了，往往就离开了全诗。

顺便说一句，「停车坐爱」的「坐」字在唐诗里常作「因为」讲，不是「坐下」的意思；也有的注本解作「坐下来」，两说皆可通，而以前一说更常见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晚」字。枫林晚——是傍晚的枫林，也是秋晚的枫林。一个晚字，把一天里的傍晚与一年里的晚秋叠在了一处；人到山上的时候，天要黑了，秋也要尽了，而枫叶正红得最好。这一层意思在二十八字里没有说破，读的人慢慢才回过味来。

唐人写枫叶的不少，而写到胜过春花的，只有这一首。张继《枫桥夜泊》说「江枫渔火对愁眠」，写的是夜里的枫与船上的灯；白居易《琵琶行》说「枫叶荻花秋瑟瑟」，写的是浔阳江头的秋气，两处枫叶都是衬愁的，调子都偏冷。杜牧这一首却把枫叶写成了最热闹的东西：不是「红」，是「红于二月花」——比春天开得最好的时候还要红。同一片叶子，在别人笔下是愁，在他笔下是胜。这其中的差别，不全在枫叶，而在看枫叶的人：张继是在江上夜泊，白居易是在江头送客，杜牧是停下车来特意看的。一个人专门停车去看，那一片林子也就有了被专门写一写的资格。写秋景写到这个地步，秋天也就不再是衰飒的代名词了。

同一片枫叶，有人写成愁，他写成胜。

诗里还有一个小问题值得一说：「石径斜」的斜字，与下句「人家」的「家」、末句「二月花」的「花」是押韵的。而在今天的普通话里，斜字的读音与家、花并不相押——这是语音变迁的缘故。唐人诗中这样的例子不少，如刘禹锡「乌衣巷口夕阳斜」与「花」相押，亦是一例。读唐诗遇到不押韵的地方，多半不是诗人错了，是后来的读音变了。

杜牧写秋的诗不止这一首。《秋夕》说「银烛秋光冷画屏，轻罗小扇扑流萤」，写的是宫中秋夜的一点凉；《长安秋望》说「楼倚霜树外，镜天无一毫」，写的是秋日天空的干净。几首的调子都不重，而《山行》最特别：它不是写秋之凉，是写秋之盛。一个人能在秋天写出胜过春天的意思，也就难怪这二十八字传得最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