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学洢《核舟记》写的是什么？「核舟」是一件什么东西？

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件小东西：一枚桃核雕成的小船，船上五个人，八扇窗，还有箬篷、楫、炉、壶、手卷、念珠各一件，刻了三十四个字，而整枚核舟「曾不盈寸」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佩服的不是雕刻的人，而是写这篇文章的人——他用四百多字，把一枚不到一寸长的桃核写得清清楚楚，读的人仿佛真的拿着放大镜一件一件看过去。

「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，能以径寸之木，为宫室、器皿、人物，以至鸟兽、木石，罔不因势象形，各具情态。」明朝有个手艺奇巧的人叫王叔远，能用一寸大小的木头，雕刻宫室、器皿、人物，以至鸟兽、木石，没有一件不是顺着木料的态势雕成形象，各有各的神情姿态。

「尝贻余核舟一，盖大苏泛赤壁云。」他曾经送给我一枚核舟，刻的是苏东坡泛舟游赤壁的事。贻是赠送。

一枚核舟，题材是苏轼夜游赤壁——这是全文的引子，也是后面一切的根据。

「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，高可二黍许。」船从头到尾大约八分多一点，高度大约两粒黄米上下。这两句写的是核舟的尺寸：长八分有余，高约两粒米——不足一寸的东西，上面要刻五个人与一堆器物。

不到一寸长、两粒米高；尺寸先交代了，后面的每一件东西才显得奇。

「中轩敞者为舱，箬篷覆之。旁开小窗，左右各四，共八扇。」中间高起而宽敞的部分是船舱，上面盖着箬竹做的船篷。旁边开着小窗，左右各四扇，一共八扇。

「启窗而观，雕栏相望焉。闭之，则右刻「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」，左刻「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」。」打开窗来看，雕刻的栏杆两边相对。关上窗，右窗上刻着「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」，左窗上刻着「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」。

这十六个字，是苏轼《后赤壁赋》与《前赤壁赋》中的句子：「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」出自后赋，「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」出自前赋。窗上刻联，取的正是泛舟赤壁的题意。

八扇小窗上刻了两句赤壁赋，窗一关，文章就出来了。

「船头坐三人：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，佛印居右，鲁直居左。」船头坐着三个人：中间戴着高帽、满腮胡须的是苏东坡，佛印在右边，黄鲁直（黄庭坚）在左边。

黄庭坚（1045—1105）字鲁直，号山谷道人；佛印是宋代名僧，名了元，与苏轼交好。三人同游赤壁，不见于苏轼的《赤壁赋》，而见于后世流传的苏轼故事（如《核舟记》与《东坡志林》等）。

苏轼、黄庭坚、佛印三人同舟，是后世传闻里的常见场面，赋里只有「苏子与客」。

「苏黄共阅一手卷。东坡右手执卷端，左手抚鲁直背。」苏轼和黄庭坚一同看着一卷手卷。东坡右手拿着手卷的一端，左手抚着鲁直的背。这几句写的是两人看手卷的样子：一个执卷，一个抚背。

「佛印绝类弥勒，袒胸露乳，矫首昂视，神情与苏黄不属。」佛印极像弥勒佛，袒着胸露着乳，抬头仰望，神情和苏、黄两人不相干。

一个看手卷，一个抬头望天；几个人各是各的神情。

「珠可历历数也。」念珠上的珠子，一粒一粒都可以数得清楚。这一句写的是佛印胸前挂的那串念珠，全句只有七个字，而最能见出刻工之细。

「舟尾横卧一卧一楫。楫左右舟子各一人。」船尾横放着一支桨，桨的左右各有一个船夫。一个「若啸呼状」，一个「若听茶声然」——一个像在喊叫，一个像在听茶壶的声音。

船头三个人各有神态，船尾两个人也各有神态；五个人，没有一个是闲着的。

「通计一舟，为人五；为窗八；为箬篷，为楫，为炉，为壶，为手卷，为念珠各一；对联、题名并篆文，为字共三十有四。」总计这条船，刻了五个人、八扇窗，箬篷、桨、炉、壶、手卷、念珠各一件，对联、题名与篆文合计三十四个字。

「而计其长曾不盈寸。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。」而计算它的长度竟然不满一寸。是挑选了又窄又长的桃核刻成的。简是挑选。

末了引王叔远自己的一段话：「技亦灵怪矣哉！」后又记：「魏子详瞩既毕，诧曰：嘻，技亦灵怪矣哉！」——魏子（作者自称）仔细看了之后，惊叹说：嘻，这手艺也真是灵巧奇异啊。

魏学洢（约1596—约1625）字子敬，浙江嘉善人，其父魏大中为明末东林党人，天启五年（1625）遭魏忠贤陷害，死于狱中；学洢扶榇归葬，此后不久亦卒。他的作品存世不多，而以这一篇《核舟记》最著名，今人辑有《魏子敬集》。

一个存文不多的作者，一篇《核舟记》就替他把名字留了下来。

王叔远名毅，常熟人（一说虞山人，虞山即今常熟），明代微雕艺人，生平不详，见于记载的只有这一篇与零星笔记。今传世的核雕，明代作品极少，可以确认为王叔远者没有。

一个手艺人，也靠一篇文章留了名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一篇「记」，而更近于器物说明。全文四百字上下，先总说，再分述船舱、船头、船尾，末了总计——说明文的秩序井然，而读起来不觉其板，因为每一段里都藏着神态。

说明文而有神态，这是它最难得的地方。

这篇文章大约作于天启年间（1621—1627），其时魏忠贤当权，东林诸人正遭倾陷。一篇写小玩物的文章，写在这样一个时代里，而通篇无一字涉及时事——这也是它读起来格外安静的一个原因。

时代那样坏，文章却写一枚桃核；这层对照，读的人可以自己想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，多称其记物之细。近人则多把它当说明文的范本来读，而它与一般说明文不同的地方，在于它写的是一件无法再看到的东西——王叔远的那枚核舟今已不存，我们所能知道的一切，全在这四百字里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珠可历历数也」五个字。全篇写了那么多东西，而这一句写得最省：不形容、不比喻，只说数得清。刻得能数，写得能省——手艺与文章，在这里是同一回事。

明代的微雕，是一个很有名的行当。嘉定一地以刻竹名家，朱鹤、朱缨、朱稚征祖孙三代世称「嘉定三朱」，所刻笔筒、香筒为世所珍；果核一类的微雕，明代亦有名手，相传有夏白眼者能于橄榄核上刻十六婴孩，见于明人笔记；至清代而此风不衰，乾隆间有陈祖章等人刻橄榄核舟，今台北与北京故宫皆有藏。王叔远其人不见于正史，全靠这篇《核舟记》与零星记载留名，而由这一篇可知：一枚不足一寸的桃核上，他要安排五个人、八扇窗、一堆器物，还要刻三十几个字——先选一枚「修狭」的核，再顺着核的形势布局，这已经是设计与手艺两头都到家的功夫。

小小的果核，明代的匠人刻了不止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