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《赤壁》写于何时？「东风不与周郎便」说的是哪一战？

这是一首咏史诗，而它的写法很特别：前两句写捡到一件旧兵器，后两句忽然说，假如那天没有刮东风，曹操就赢了，二乔就要被锁进铜雀台。二十八字里最要紧的是「假如」两个字——一件已经发生了一千六百年的事，被他重新假设了一遍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个假设比任何议论都锋利。

「折戟沉沙铁未销，自将磨洗认前朝。」一支折断的戟沉在沙里，铁还没有完全锈蚀；我把它捡起来磨洗，认出是前朝的遗物。这两句写的是一件实物：从沙里挖出来的一截断兵器。

戟是古代的一种兵器，合戈与矛为一体，可刺可勾。沉沙是说沉在江边的沙土之中；铁未销是说铁质还没有完全锈尽——正因为没锈尽，才认得出。

沙里的一段断铁，磨洗干净看出了朝代；这两句写的是考据的场面。

自将是自己拿来，磨洗是磨去锈迹。这两个动作把一件出土之物写活了：不是别人给他看的，是他自己在江边捡到、自己动手磨出来的。

「东风不与周郎便，铜雀春深锁二乔。」假如东风不给周瑜方便，那么铜雀台的春深之处，就要锁住二乔了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咏史诗里最著名的一个假设。

东风指赤壁之战中周瑜火攻所借助的风。建安十三年（208），曹操南下，孙权与刘备联军拒之于赤壁，周瑜部将黄盖诈降纵火，时值东南风急，火势延及曹军船舰，曹军大败，曹操引军北还。事见《三国志·吴书·周瑜传》及《资治通鉴》。

火攻要借风，而风有方向；一场大战的胜负，就这样系在一阵风上。

周郎即周瑜（175—210），字公瑾，庐江舒人，赤壁之战时为孙刘联军的统帅，年三十四；史称其「性度恢廓」，又精音律，吴人称之为周郎。

铜雀台是曹操所建之台，在邺城（今河北临漳西南），建于建安十五年（210），台成后曹操常与诸子、文士登临赋诗。二乔指乔公的两个女儿，大乔嫁孙策，小乔嫁周瑜，事见《三国志·吴书·周瑜传》所记「桥公二女」之说（古书桥、乔通用）。

二乔一个是孙策之妻，一个是周瑜之妻；两人被锁，也就等于东吴败了。

杜牧（803—约852）字牧之，京兆万年人。大和二年（828）进士；会昌二年（842）出为黄州刺史，在黄州两年有余，后转池州、睦州。黄州即今湖北黄冈，其地与赤壁古战场相近（三国赤壁的所在，历代有蒲圻、黄州、嘉鱼诸说，今人多主蒲圻，即今湖北赤壁市），故他在此地作诗，很自然会想起那一战。

一个人在黄州做刺史，江边捡到一段断铁，于是想起六百年前的那场火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前两句写实（一个动作），后两句写虚（一个假设），中间靠「认前朝」三个字转过去——认出是前朝的兵器，于是想到前朝的那一场战事。

前两句是一件实物，后两句是一个「假如」；这就是咏史诗最经济的一种写法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意见很不一致。有人称其以小见大，二十八字说尽了机遇与成败；也有人讥其轻薄，以为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，却被说成是二乔的得失。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说「牧之绝句，远韵远神，然如《赤壁》等作，殊伤轻薄」，正是后一种意见。

同样是这二十八字，有人说它深刻，有人说它轻薄；两种意见一直并存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杜牧最著名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咏史绝句里的常客。它与他的《山行》《清明》不同——那两首一写山中行旅、一写雨中问路，这一首写史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便」字。不与周郎便——便当、方便，是极口语的一个词；用在一场大战的转折上，口气显得很轻。而正是这份轻，把「机遇」这件事说透了：成败有时候只系在一阵风的方向上，风若偏一点，史书就要重写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中的「二乔」有的本子作「二桥」，古书桥、乔相通，所指相同；「铜雀」或作「铜爵」，爵与雀古通，亦是同台异名。

一个人在江边捡到一段断铁，把它磨洗干净，看了一会儿，写了一首二十八字。一千二百年过去，那一段铁早已锈尽，而那二十八字还没有锈。

赤壁在何处，历代争了几百年。今人多主湖北蒲圻（今赤壁市）西北的长江南岸，即所谓「武赤壁」；而湖北黄州（今黄冈）城外的赤鼻矶，因苏轼作前后《赤壁赋》与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「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」而得名，人称「文赤壁」或「东坡赤壁」。两处相距数百里，而都与三国那一战有关：一处相传是战场，一处是宋人作文的地方。杜牧在黄州作此诗，所凭吊的正是近在咫尺的赤鼻矶一带——他也许并不以为这里就是战场，而写在黄州，也就自然地想起了那一战。同一处地名，唐人用来咏史，宋人用来写赋，各人取的都是自己要的那一段。

一个赤壁有两处，一处因战，一处因文。

杜牧这个人，是很留心兵事的。他曾注《孙子兵法》十三篇，是唐人注《孙子》者中很有名的一家；又作《罪言》《原十六卫》《战论》《守论》诸文，论藩镇割据之弊与边备之策。他身处晚唐，朝廷孱弱，藩镇骄横，故议论多切于时务。一个留心兵法的人，来到相传为古战场的地方，捡到一件断兵器，也就很自然会想到：那一战的胜负，究竟系于什么。

二乔之说，史书里只有嫁娶的记载，并无曹操欲夺二乔的话。后世小说把这一段渲染得极热闹：《三国演义》写诸葛亮劝周瑜抗曹，故意说曹操筑铜雀台、誓取二乔，以激周瑜之怒。这是小说的笔法，史无其事；而杜牧这一首诗，早在小说之前六百年就把二乔写进了假设里，小说家是否从这里取资，倒也难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