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《小石潭记》写于何时？「潭中鱼可百许头」写的是哪里？

这篇短文写的是一处小水潭，一百九十余字，而它的结尾很奇怪：风景写得那样好，写到最后却说「以其境过清，不可久居」——因为这里太清冷，不能久留。一个人在贬所看见一处好风景，却因为太清冷而待不住，这一句里的意思，比风景本身更重。我读它的时候，常常觉得这二十来字的结尾，是整篇文章的钥匙。

「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，隔篁竹，闻水声，如鸣珮环，心乐之。」从小丘往西走一百二十步，隔着竹林听见水声，像玉佩玉环相碰的声响，心里很高兴。这几句写的是未见潭而先闻水声：隔竹闻声，声如鸣珮。

以声音起，是这一段最妙的地方：先听见的不是看见的。

珮环是古人身上佩带的玉饰，行走时相击有声。以玉声比水声，取其清脆悦耳。

「伐竹取道，下见小潭，水尤清冽。」砍掉竹子开出一条路，往下就看见了小潭，水特别清凉。这一句写的是发现：辟开竹子，潭就在下面。

「全石以为底，近岸，卷石底以出，为坻，为屿，为嵁，为岩。」潭底是一整块石头，靠近岸边，石底翻卷出水面，成为坻、屿、嵁、岩各种形状。坻是水中的高地，屿是小岛，嵁是不平的岩石——四种石头，四种样子，二十字里写尽了潭的形状。

一个整块的石底，翻卷出四种样子；这是柳宗元写景最细的地方。

「青树翠蔓，蒙络摇缀，参差披拂。」青翠的树木与藤蔓，遮掩缠绕，摇动下垂，参差不齐，随风飘拂。这几句写的是潭边的植物，四字一句，十六字，写得极密。

「潭中鱼可百许头，皆若空游无所依。」潭里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，都像在空中游动，没有什么可依附的。这两句是全文最著名的两句。

鱼在水里游，而说它像在空中游——这个说法的厉害之处，在于它写的不是鱼，是水的清。水清到看不见水，鱼就像悬在空中一样。

写水的清而一个「清」字也不用，只说鱼像在空中游。

「日光下澈，影布石上，佁然不动；俶尔远逝，往来翕忽，似与游者相乐。」阳光直照到水底，鱼的影子映在石头上，呆呆地一动不动；忽然又向远处游去，来来往往轻快敏捷，好像在和游人相乐。这几句写的是日光与鱼影：影不动，鱼忽逝，一静一动。

佁然是静止的样子，俶尔是忽然，翕忽是轻快。四个字各写一种状态，而都极准。

「潭西南而望，斗折蛇行，明灭可见。」向潭的西南方望去，溪水像北斗星那样曲折，像蛇那样蜿蜒，时而看得见，时而看不见。这两句写的是潭外的溪流：斗折蛇行，明灭可见——看不见的地方多，看得见的地方少。

「其岸势犬牙差互，不可知其源。」溪岸的形状像狗牙那样交错不齐，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。这一句写的是源头不可知，写得极短，而意味很长。

「坐潭上，四面竹树环合，寂寥无人，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。」坐在潭边，四面被竹子和树木环抱，寂静空旷没有人，使人感到心神凄凉、寒气透骨，幽静深远而带着忧伤。这几句写的是坐在潭边的感受，也是全文的转折处：前面写的是景之好，这里忽然写到了人之感。

四面无人，寒气透骨；这几句把前面的清幽一下子翻成了清冷。

「以其境过清，不可久居，乃记之而去。」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凄清，不能久留，于是记下这番景致就离开了。这两句是全文的结尾，也是最被人讨论的结尾。

过清——太清、太冷。一个「过」字把前面所有的好都收住了：不是不好，是太清了，清到人受不了。

柳宗元（773—819）字子厚，河东解（今山西运城）人，世称柳河东。贞元九年（793）进士；贞元二十一年（805）参与永贞革新，事败后贬为永州司马，在永州十年；元和十年（815）再贬柳州刺史，元和十四年（819）卒于柳州，年四十七，世称柳柳州。

他与韩愈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，并称「韩柳」。所作的山水游记以《永州八记》最著名。

《永州八记》包括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《钴鉧潭记》《钴鉧潭西小丘记》《至小丘西小石潭记》（即《小石潭记》）《袁家渴记》《石渠记》《石涧记》《小石城山记》八篇，作于元和四年（809）至元和七年（812）间，所记皆永州城郊的山水。

八篇记的是同一片郊野，而各篇的落点都不一样。

《小石潭记》作于元和四年（809），其时他在永州已住了四年。永州即今湖南永州零陵区；小石潭的旧址，今已不能确指。

他在永州的十年，是政治上最不得意的十年，也是文章写得最好的十年。同期的作品有《捕蛇者说》《愚溪诗序》《江雪》「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」诸篇，而《永州八记》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组。

一个人被贬到一个地方，把那地方的山水一篇一篇写下来，写成了唐代最好的游记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一篇「记」，篇幅短小，句式以散句为主，而多用四字句（蒙络摇缀、参差披拂、斗折蛇行、犬牙差互），读起来极整齐。写景之外兼写感受，是他的游记与一般山水小品不同的地方。

写景写到最后要写自己的感受，这是他的游记最难学的地方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写水之清而不着一「清」字，是写景的上乘；也有人特别指出结尾的转折，以为「过清」二字里藏着他十年的贬谪之痛。两说都成立，而后一说更能解释那一句「不可久居」——一个人心里有事，太安静的地方是待不住的。

太安静的地方待不住，这一层意思在景之外，而正是全文的重心。

这篇文章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《永州八记》里最著名的一篇，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它与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同为柳宗元游记的代表作，而篇幅更短，也更容易背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似与游者相乐」那一句。鱼在游，他说好像在与游人相乐——这一句是全文唯一一处写得轻快的句子，而接下去就转到了「凄神寒骨」。一个人先说鱼在陪我玩，再说这个地方待不住，两样摞在一处，才见出他那一刻的心情。

《永州八记》最特别的地方，是它首尾相连：前一篇的结尾，往往就是后一篇的开头。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末了说「引觞满酌，颓然就醉……故为之文以志」，而《钴鉧潭记》就从钴鉧潭的得来说起；《至小丘西小石潭记》开头「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」，正是接着上一篇的小丘往下走。八篇合起来是一次接着一次的出游，也是一个人在贬所里一处一处找出来的风景。唐以前的文里，山水多半是诗里的山水，或《水经注》那样的地理记述；把山水写成一组独立的散文、篇篇有出处、处处带心事，是从柳宗元开始的。此后宋人写游记、明人写小品，走的都是他开的这条路。

山水游记成为一种文体，是从他这里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