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赠汪伦》里的汪伦是谁？「桃花潭水深千尺」写于何时？

这首诗有意思的地方，是它一开头就写自己的名字。「李白乘舟将欲行」——李白坐上船，正要走。唐人作诗，极少在诗里直书己名，而这一首开口就是李白，写得很不客气，也很不像诗。我起初以为这是后人附会的句子，读得多了才觉得，这一句恰恰是它最好的地方：一个人临走的时候，被人送，心情松快，说起自己来也就不讲究了。

「忽闻岸上踏歌声。」忽然听见岸上传来踏歌的声音。踏歌是唐人的一种唱法：以足踏地为节拍，一边走一边唱，众人相和，不必乐器。李白在《赠汪伦》里写它，是写实——岸上有一群人，边走边唱地来送他。

这两句之间有一个时间差：船已经要开了，忽然岸上有人唱起来。

「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。」桃花潭的水深有千尺，比不上汪伦送我的情意深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被模仿得最多的一句：以水之深比情之深。

桃花潭在今安徽泾县西南，青弋江上游，潭边有桃花，故名。今泾县桃花潭镇仍有汪伦墓与踏歌岸阁的遗迹，而遗迹多是后人所设，不必尽信。

以水深比情深，在唐人诗里不算新鲜；而这一首的特别之处，在它把两样东西摆在一处比：千尺的潭水，输给了汪伦的一送。

汪伦是谁，史书无传。今人所知的那一点，出自宋人杨齐贤的《李翰林集》注：汪伦是泾县桃花潭人，李白游泾县时，汪伦酿美酒以待之，李白临行，汪伦踏歌相送。这一段是宋人的注，距李白已三百余年，未必尽实；而历代注本多沿用其说，今人也多半照此讲。

汪伦的身世，各家说法不一：有说是村人的，有说是泾县县令的，也有说曾任县尉的。几种说法都没有更早的凭据，可以并存而不必定于一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。天宝元年（742）奉诏入长安，为翰林供奉；天宝三载（744）赐金放还，此后十年间漫游梁宋、齐鲁、吴越，与杜甫、高适同游梁宋即在此时。天宝十三载（754）前后，他往来于宣城、泾县、南陵一带，在宣城所作的有《独坐敬亭山》《秋登宣城谢朓北楼》诸篇；《赠汪伦》多以为作于这一时期，其时他五十余岁。

宣城在今安徽宣城，泾县是其属县。他在宣城一带逗留的时间不短，所作的诗也不少，其中写山水与写送别的各占一半。

这一首的体裁是七言绝句。绝句二十八字，写法上讲究第三句转；这一首的转在第三句：前两句写事（船要开、岸上有人唱），第三句忽然拿出一潭水来，第四句才把水与人情接上。前两句是事，后两句是比，中间靠一个「不及」连住。

二十八字里，前一半是事，后一半是比。

「不及」二字，是这首诗最要紧的一个词。水深千尺，不及情深——比较的结果是人情胜了水。唐人送别诗里，以物比情的不少，而多半是情如物，如「离恨恰如春草，更行更远还生」；像这一首这样，明说物不如情的，倒不多。

顺便说一句，这首诗在《李太白全集》里题作《赠汪伦》，有的本子题作《桃花潭别汪伦》，也有作《赠汪伦二首》者；今人通行的二十八字一首，是各本都收的。

有意思的是，李白写给汪伦的诗不止一首。另一首题作《过汪氏别业二首》，写的是在汪伦住处做客：「汪生面北阜，池馆清且幽。我来感意气，捶炰列珍羞。」说的是主人待客之厚。两首并读，才知道他们的往还不止一次。

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留下两首诗，这两个人的交情就不只是传说。

李白晚年所作的送别诗，与早年不同。早年的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「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」，写的是目送；晚年的这一首，写的是被人送，而送的人又是乡间的一位主人，口气也就随便得多。

顺手把两句摆在一处看，就很清楚：一个是他看着别人的船走远，一个是别人唱着歌来送他。

这首诗流传极广，几乎成了送别的代用语。「桃花潭水」四个字，后来被拿来比喻交情之深，用的人不一定记得汪伦是谁。而回到天宝十三载前后的那个早晨，它写的只是一次很具体的送别：船要开了，岸上有人唱着歌赶来。

读到这里，我总觉得这首诗的好处不在「深千尺」的夸张，而在「忽闻」二字：船已解开，忽然岸上有人唱。一个人被这样送过一次，才知道这二十八字写的是什么。

李白晚年的行迹，可以排出一个大概。天宝三载（744）他被赐金放还，离开长安，此后十年间游梁宋、齐鲁、吴越、金陵、宣城，所到之处都有诗。宣城是他晚年停留较久的一处：城北有敬亭山，他作《独坐敬亭山》「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」；城中谢朓楼，他作《秋登宣城谢朓北楼》。谢朓是南齐诗人，做过宣城太守，故宣城有谢朓楼、谢公亭；李白一生推许谢朓，诗中屡屡提到他，清人王士禛说李白「一生低首谢宣城」，指的正是这一层。他在宣城一带的交游，多半是地方官与山人野老，汪伦是其中之一。至于汪伦传说的流传，明清方志记得更细：泾县有汪伦墓，有踏歌岸阁，有「桃花潭」三字的石刻，地方上还流传着汪伦写信邀李白、说此地有「十里桃花、万家酒店」的趣话——信中的桃花是潭名，酒店是一家姓万的开的。这故事显然是后起的，而它流传之广，恰好说明这一首二十八字在民间有多受欢迎。

传说的真假，如今已经不重要。

泾县在宣城西南，青弋江穿境而过，两岸多山。桃花潭在今泾县桃花潭镇，旧属翟村一带，潭以岸边多桃树得名，水自上流来，至此汇而成潭，深可通舟。今潭边有踏歌岸阁与汪伦墓，亭阁为明清以来陆续所建，碑石也是后人所立；一千年过去，那一次送别留下的痕迹，只剩地名与一首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