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岛《寻隐者不遇》写的是什么？「云深不知处」好在哪里？

二十个字的一首小诗，通篇没有出现问话，只有三句答语——这是它最奇怪也最巧妙的地方。我读它的时候，先把被省去的问话补了一遍：你的师父在吗？他到哪里去了？他究竟在哪里？三问三答，问的人一个字也没留下，全诗就只剩下了童子的回答。而恰恰是这三句回答，把寻而不遇的那一点怅然写足了。

「松下问童子，言师采药去。」在松树下问童子，他说师父采药去了。

这一句里其实有两句话：一句是问（松下问童子），一句是答（言师采药去）。第一句只交代了问的动作与对象，问的话没有写；第二句直接就是答语。

问的话被省掉了，诗也就省出了一半。

采药是隐者的常事。古人所谓采药，多半是入山寻求草药，也有访求长生之药的一层意思；隐者入山采药，往往数日不归。

「只在此山中，云深不知处。」只知道他在这座山里，可是山高云深，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。

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。它们妙的地方，在于把「不知道」写得这样好看：人就在这座山里，而山里云太深，所以不知道在哪里。

人明明就在山里，偏偏找不到；这一层比「不在」更让人怅然。

「云深不知处」的「处」是处所、所在。云深二字，既写出了山的高，也写出了寻的难——不是路难走，是云把人遮住了。

从「只在此山中」到「云深不知处」，希望与失望只隔了五个字。

贾岛（779—843）字阆仙，一作浪仙，范阳（今河北涿州一带）人。早年为僧，法名无本；元和年间至长安，以诗谒韩愈，韩愈教其为文应举，遂还俗；此后屡试不第，直至五十九岁才因贬被任为长江主簿，世称贾长江。会昌三年（843）卒，年六十五。

他与孟郊并称「郊寒岛瘦」，以苦吟著称：所谓「两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」，说的是他自己作诗的苦；「推敲」的典故（「僧敲月下门」究竟用推还是用敲）也出在他身上，见《唐才子传》诸书所记。

一个人为几个字反复推敲，写到这个地步，在中国诗人里是出了名的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不能确指。它不见于贾岛自己编定的《长江集》而见于后世选本，也有疑其为他人作者，而历代选本多题贾岛，今人也多沿旧说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，四句皆不对偶。而它的体式很特别：全诗以对话结构，问语被删去，答语三层递进——不知去处（采药去）、略知去处（在此山中）、仍不知所在（云深不知处）。

三句答语，一层比一层近，又一层比一层远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有人称其「问而不答，答而愈远」，是问答体的妙处；也有人以为它写的是寻隐者，实则是写「不遇」——隐者的高致，就在这见不到里见出来。后一说更近于这首诗的本意：隐者不必出场，他的样子已经在这三句答语里了。

人没有出现，而那个人的样子全有了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五绝里最普及的一首之一。它与《鹿柴》同写空山，与《访戴天山道士不遇》（李白）同写不遇，而写法不同：李白那首把不遇一路写到下山，贾岛这一首二十字里只有三句答语。

同样是寻人不遇，李白写了一路，贾岛只写了一次问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被省去的三个问句。童子的三句答语，读的人自然会替他把问话补出来——补的时候才明白，问话越是急切，答语越是从容，而那个不露面的师父，也就越显得高远。二十个字里藏了六句话，这是这首诗最经济的地方。

寻隐者的诗，是唐人常写的一路。早于此的有南朝《招隐士》与左思《招隐诗》，那还是劝隐者出山的意思；到唐人手里，题目翻成了「寻」——李白《访戴天山道士不遇》说「犬吠水声中，桃花带露浓。树深时见鹿，溪午不闻钟」，一路寻去，只寻见「愁倚三松」而道士不在；丘为《寻西山隐者不遇》说「叩关无僮仆，窥室唯案几」，门都敲了，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。两首都写到了「不遇」，而都不如贾岛这一首省：他不写一路的景，只写一次问答。唐人写不遇的套路，多半以怅然收尾，而这一首的怅然全在「云深不知处」五个字里，一句也不用多说。贾岛自己早年做过和尚，还俗之后与僧人、隐士往还仍多，他写寻隐者，写的多半是自己认得的那一种人。

推敲的典故也出在贾岛身上。据《唐才子传》等书所记，他在长安应试时骑驴得句「鸟宿池边树，僧敲月下门」，拿不准第二个字该用「推」还是用「敲」，在驴背上反复吟哦，不觉冲了京兆尹韩愈的仪仗；韩愈问明缘由，想了许久，说用「敲」字好。这段故事未必尽实，而它说明后人对贾岛的印象：一个为两个字能想上半天的人。他自己的诗里也有「两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」的话，虽是自道苦吟，也可见他作诗的认真。

一个人为两个字犹豫半天，这二十个字他不知想了多少天。

后人对贾岛的印象，多半是「苦吟」二字。唐人应举极难，屡试不第的人一生多半消磨在长安的旅舍里，孟郊四十六岁才及第，作「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」，前四十年写尽穷苦；贾岛更甚，考了大半生，最后得到的官还是因罪贬授的。两人的诗都有一种瘦硬的味道，所以苏轼以「郊寒岛瘦」并称。画史上还有一幅流传很广的题名——骑驴、踏月、皱眉、吟哦，说的就是这一类诗人。一个为二十个字想了多少天的人，配上这样的形象，也就不难理解他的诗为什么这样省：不是写不长，是舍不得多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