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《虞美人》写于何时？「问君能有几多愁」写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词的最后一句，大概是中国词里最著名的一句比喻：愁像一江春水向东流。而它最让我觉得痛的不是这一句，是开头那一句——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」，美好的东西怎么还不完？一个人在囚禁之中，看见春天花开、秋天月圆，心里想的竟是「什么时候才完」。这一句写透了亡国之君的处境。

「春花秋月何时了？往事知多少。」春花与秋月什么时候才了结？往事又知道有多少？这两句以问起，而这两个问都不需要答。

春花秋月是一年里最好的两样东西，而对一个囚人来说，它们年年来、年年圆，于是也就成了折磨。何时了的「了」是了结、完结，问的是「什么时候才不再有」。

最好的东西变成了最难受的东西，这一问就沉了。

「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」小楼之上昨夜又刮起了东风，在这明月之中，故国实在不忍回头去想。这两句写的是昨夜：风又来了，月又明了，而他不敢想。

东风是春风，春风一来，又是春天；一年一年，都是这样。不堪回首是说不忍回想，故国指南唐的旧日江山。

又东风——一个「又」字，说的是年年如此、年年难过。

「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」那些雕花的栏杆、玉石的台阶，应该还在吧；只是当年的人已经老了。这两句写的是物在人非：宫殿还在，人已不是当年的人。

雕栏玉砌指旧日宫殿的华美建筑，朱颜指年轻时的容颜。应犹在的「应」是推测——他并不知道宫中的情形，只能说「应该还在」。

一个「应」字，写的是他与故国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：他进不去了，只能猜。

「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」要问你心里有多少愁，正像那一江春水，向着东边流去。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中国词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比喻。

以水比愁，好处在两处：一是水多，二是水在流，没有停的时候。愁也是这样——既多，又不绝。

愁不是一潭死水，是一江流着的水；这个比喻的力量在「流」字上。

李煜（937—978）字重光，号钟隐，徐州人，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。宋建隆二年（961）继位，为南唐国主，在位十五年；开宝八年（975）宋军攻破金陵，他出降，被俘至汴京，宋太祖封为违命侯；太宗即位后改封陇西郡公。太平兴国三年（978）七夕卒，年四十二——旧传是日为太宗赐牵机药而死，事见宋人王铚《默记》诸书，后世多沿其说。

亡国之后，他在汴京过了两年多的囚居日子。

他的词，以亡国为界，前后两样：前期的多写宫廷生活与男女之情，如《玉楼春》「晚妆初了明肌雪」；后期多写故国之思，如《浪淘沙》「帘外雨潺潺，春意阑珊」、《相见欢》「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」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说「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，感慨遂深，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」，指的正是这一层。

一个人写词的境界，是被一场亡国打开的。

这首词的作年，一般定在太平兴国三年（978），即他去世的那一年。旧传此词作于七夕，因词中有「故国不堪回首」之语，触怒太宗，遂赐死——这一段见于宋人笔记，可信程度历代有人质疑，而此词为其绝笔之说，流传最广。

绝笔之说出于宋人笔记，未必尽实，而流传最广。

《虞美人》本是唐教坊曲名，相传源于项羽宠姬虞美人之事，后用为词牌。双调五十六字，上下片各四句，两仄韵转两平韵——这一首上下片各两仄两平，正是《虞美人》的定格。

这个词牌的韵位极密，一句一转，最适合写层层推进的情绪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宋人以来，几乎凡论李煜者必举此词；近人王国维说「后主之词，真所谓以血书者也」，举的也是这一类作品。今人多称其末句：以江水比愁，前人多以山、以草比愁（如「离恨恰如春草」），而以一江春水比愁的，李煜是第一人。

以草比愁是长的，以水比愁是流不断的；后者更狠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李煜最著名的作品，也是宋词里最普及的一首之一。而它的传播还有一个特点：末句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」后来成了「愁」的代用语，用的人不一定读过全词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改」字。只是朱颜改——宫殿还在，人变了；这一个「改」字，说的是他自己，也说的是那一段日子。二十八个字之外，这一首词里最轻的一个字，往往也是最重的。

他被囚在汴京的这两年，所作的词几乎都是同一个题旨。《浪淘沙》说「帘外雨潺潺，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」，末了说「流水落花春去也，天上人间」；《相见欢》说「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」，又说「剪不断，理还乱，是离愁」。三首并读，落点各不相同：一首写梦醒，一首写独上西楼，一首写春花秋月；而三首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回不去了。其中《虞美人》最著名，一半因为末句的那一个比喻，一半因为它把这层意思说得最直：春花秋月何时了，故国不堪回首，问君能有几多愁。

李煜不只工词。他善书，自创一种笔法，时人称为「金错刀」，笔势颤掣，作颤笔樛曲之状；又善画，尤工墨竹，宋人《图画见闻志》诸书有记。他的词集今传者为《南唐二主词》，宋人所辑，与其父李璟之作合编一卷。一个亡国之君，在书法、绘画、词三样上都留下了名目，而后人所记得的，主要还是那几十首词——其中最短的一首五十六字，传得最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