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《陋室铭》写于何时？「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」是什么意思？

八十一字的短文，写一个人在一间小屋里的日子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要先想起它的来历：据说刘禹锡被贬到和州，当地的官有意刁难他，把他的住处一迁再迁，最后只给了他一间很小的屋子，于是他写了这一篇，并把它刻在门前的石头上。这段故事见于明清的地方记载，未必尽实，而它把这八十一字的来历说得极合情理。

「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。」山不在于高，有了仙人就有名；水不在于深，有了龙就显灵异。这四句是全文的起头，也是它最著名的四句。

这四句说的道理很简单：一样东西的价值，不在它本身的大小，而在它里面有什么。山有仙则名，水有龙则灵——名与灵都不是山与水自己给的。

先把这个道理摆出来，后面再说屋子，就不用多解释了。

「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。」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，只因为我的德行而有了芳香。斯是这，惟是因为（一说「惟」作「只」解），馨是香气，这里比喻德行之美。

这一句是全文的中心：屋子是陋的，而住在里面的人不陋，屋子也就跟着不陋了。

屋子陋不陋，不看屋子，看住的人。

「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。」苔藓的痕迹漫上台阶，一片绿意；草的颜色映入帘子，一片青色。这两句写屋子外面的景：阶上生苔，帘前有草——都是无人打理的样子，而在诗人看来，这正是可喜的。

「谈笑有鸿儒，往来无白丁。」一起谈笑的都是博学的读书人，来来往往的没有不学无术之辈。鸿儒是大儒、博学者，白丁指没有功名的人（一说指不识字的人）。

这两句写的是来往的人，也是他对自己交往的说明。

「可以调素琴，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，无案牍之劳形。」可以弹一弹不加装饰的琴，读一读佛经；没有音乐扰乱耳朵，也没有公文劳累身体。这几句写的是在屋里做的事：弹琴、读经；而「无丝竹」「无案牍」两样，说的是没有的东西。

有的是什么，没有的是什么；两样合起来，才是一间屋子的日子。

刘禹锡（772—842）字梦得，洛阳人。贞元九年（793）进士；贞元二十一年（805）参与永贞革新，事败被贬，历朗州司马、连州刺史、夔州刺史诸职，在外二十余年。长庆四年（824）至宝历二年（826）间，他任和州刺史。和州即今安徽和县，与金陵隔江相望。

《陋室铭》一般系于他任和州刺史的这一段。也有人以为作于他晚年，两说都无确证，而以前一说较通行。

铭是古文的一体，本多用于器物与山川，以警戒、称扬为主，后世渐用以自抒怀抱。这一篇八十一字，四字句为主，间以五字、六字，句式极整齐，而押韵（名、灵、馨、青、丁、经、形、亭），是典型的铭体。

八十一字，四字句为主，句句押韵；这是铭的写法。

末句「孔子云：何陋之有？」用的是《论语·子罕》里的典故：孔子欲居九夷，有人说那里简陋，孔子说「君子居之，何陋之有」。刘禹锡引这一句作结，是把自己的屋子与孔子的话接上了：君子住的地方，就不算简陋。

引孔子的话作结，也就把一间小屋子说到了圣人的门口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言简意赅，八十余字而意思完足；也有人以为「往来无白丁」一句自视太高，稍嫌刻薄。两种意见并存，而这篇文章流传之广，是唐人短文里少见的。

与《陋室铭》并称的，还有他的《乌衣巷》——同一时期的作品，一个是短文，一个是绝句，而都写的是兴衰与自守。一个人在贬所写的东西，往往比在朝时写的更见性情。

同一时期，他写短文，也写绝句；两样都写到了最好。

这篇文章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唐文里最普及的一篇之一，与《爱莲说》《马说》同为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八十一字，几乎是人人会背的短文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绿」与「青」两个字。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——阶上的苔是绿的，帘前的草是青的；两个字写的都是颜色，而这两个颜色是没人特意种出来的，是自己长出来的。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屋子里，说它不陋，说的其实是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安稳。

关于这间屋子，有一段流传很广的故事。相传刘禹锡到和州后，当地的官有意冷落他，先安排他住在城南临江的三间房，他处之泰然；又把他迁到城北、面积减半的屋子，他仍不在意；最后只给了他一间仅能容下一床一桌的斗室，于是他写了这篇《陋室铭》，请人刻在门前的石头上。这段故事见于明清以来的地方记载与笔记，唐人文献里没有，未必尽实，而读的人多半愿意信它：一篇八十一字的短文背后，若无这样一段委屈，反倒显得无缘无故。今安徽和县城内有陋室遗迹与碑刻，为后人所设，历代屡有修葺。

一间斗室的传说，后来也成了古迹。

铭这种文体，来源很古。刘勰《文心雕龙·铭箴》说「铭者，名也，观器必也正名，审用贵乎盛德」，意思是铭本是题在器物上、用以称扬德行或警戒自身的文字；早期多刻于鼎、盘、几、杖之上，后世渐用以题于山川屋室。汉晋以来，铭文的篇幅多半不长，句子整齐，且多押韵——这些都是早期铭文刻在器物上、便于记诵的缘故。刘禹锡这一篇八十一字，句句押韵，正是铭的旧样子；而后人把它当文章读，反倒常常忘记它本来是要刻在石头上的。

刘禹锡与柳宗元是同榜进士，又同参永贞革新，同遭贬斥，一生的交情很深。柳宗元元和十四年（819）卒于柳州，年四十七，临终以遗稿相托；刘禹锡为之编次成集，即今所传的《柳河东集》，并作序记其事。一个人的文集由朋友编成，这在唐人里是很少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