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早发白帝城》写于何时?「千里江陵一日还」说的是什么?
清晨告别彩云缭绕的白帝城,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回到了。
清晨告别彩云缭绕的白帝城,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回到了。
这首诗读起来极快,二十八字,四句,一句比一句快,读到最后一句已经快得像船自己在跑。而知道它写于什么时候之后,这份快就有了来由:一个被判长流夜郎、走到半路上忽然遇赦的人,顺江东下,船走得快,心里更快。我每读一次,都要先想起乾元二年那一段路,才读得出它的分量。
「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」清晨从彩云之间的白帝城出发,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到了。这两句写的是行程与速度:从白帝到江陵,一日而达。
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县东的白帝山上,西汉末公孙述所筑,据三峡西口,为入蜀的门户。江陵即今湖北荆州,在三峡之东的江汉平原上。两地之间的水路,古人称三峡七百里,故诗中举成数为千里。
三峡七百里,一日而下;写的是船快,也是水急。
朝辞的朝字要紧:一早就走了,到日落时已经千里之外。而「还」字更值得留意——不是说「到」,是说「还」,回来;他是从江陵一带被押往夜郎的,如今顺流东下,正是往回走。
一个「还」字,写的不是方向,是这一趟路的性质。
「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」两岸的猿猴叫个不停,而轻快的小船已经驶过了千重万重的山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,写的是听觉与速度。
猿声是三峡的常景。郦道元《水经注·江水》记三峡说:「每至晴初霜旦,林寒涧肃,常有高猿长啸,属引凄异,空谷传响,哀转久绝。故渔者歌曰: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」唐人过三峡,几乎都要写到猿声。
猿声本是最凄凉的,而在这一首诗里,它却成了衬托速度的节拍。
啼不住是说猿声一直在叫,一声接一声;而「轻舟已过」是说船不等它叫完就过去了。这两样摆在一处,船的快就出来了——不是与水比,是与猿声比。
李白(701—762)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。安史之乱起,永王李璘于至德元载(756)在江陵起兵,李白入其幕;次年永王兵败被杀,李白系狱浔阳,后长流夜郎。乾元二年(759)春,他行至白帝城一带(一说行至巫山),遇朝廷大赦天下,遂放还,顺江东下,作此诗;此后往来于江夏、洞庭、金陵、当涂之间,宝应元年(762)卒于当涂,年六十二。
这一年他五十九岁,从流放的路上一路回来。
诗题一作《下江陵》,各本题名不一,今人多从《早发白帝城》。作年则各家一致:乾元二年(759)遇赦东归途中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七言绝句,二十八字,四句不对偶,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:四句都在写「快」——朝辞是一早就走,一日还是当天就到,啼不住是猿声来不及停,已过是山来不及看。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「快」字,而通篇都是快。
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「快」字,而通篇都在写快。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明人杨慎《升庵诗话》说此诗「惊风雨而泣鬼神矣」;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说「入猿声一句,文势不伤于直」。说法不同,指的都是那一层:四句一气而下,而中间插入猿声一句,不但没有打断,反而更快。
中间插一句猿声,不但不慢,反倒更快;这是这首诗最难的地方。
这首诗在李白绝句里的位置也很特别:他的绝句多以自然天成取胜,而这一首的「快」是刻意的——四句层层推进,一句比一句急。清人施补华《岘佣说诗》说这一首与《峨眉山月歌》同为太白绝句之最,而两首的调子完全不同:一首是顺流而下,一首是逆流而上。
顺流与逆流,同一个人的两种写法。
顺便说一句,这首诗中的「千里」有的本子作「千里」,无异文;而「轻舟」或作「扁舟」,异文不多。「万重山」是虚指,三峡两岸山峦重叠,故以重言之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彩云间」三个字。白帝城在高处,清晨有云,船从云里开出来——这一句写的不是快,是高与亮。一个人在那样的早晨从那样的高处出发,又有那样一条顺水的江,四句二十八字于是就有了来由。
一千二百多年前那个早晨的船早已没有了,而二十八字留下来,读的人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一段水路的快。
这一首诗的来历,其实有本。郦道元《水经注·江水》记三峡说:「有时朝发白帝,暮到江陵,其间千二百里,虽乘奔御风,不以疾也。」意思是:早晨从白帝城出发,傍晚就到了江陵,中间一千二百里,即使骑着快马、驾着疾风,也没有这样快。李白这两句「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」,正是从这几句话里化出来的——朝发暮到,一千二百里,被他写成了二十八字。前人写景的文字,到他手里就成了诗,而在他之前,六朝人写三峡的也多,都不及《水经注》这一段有名。三峡自西而东为瞿塘峡、巫峡、西陵峡,两岸连山,隐天蔽日,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,故行船之速,只有亲历者才知道。
他这两句诗,本是从《水经注》里化出来的。
遇赦之后,他的行踪可以排出一个大概。乾元二年(759)他自白帝城一带东下,先至江夏,又往岳阳、洞庭,与族叔李晔、友人贾至等同游;此后数年往来于江夏、金陵、宣城之间。上元二年(761)李光弼出镇临淮,他曾请缨从军,因病未果;宝应元年(762)往当涂依县令李阳冰,是年十一月卒于当涂,年六十二。最后这几年,他一直在长江上下游之间往来,而那一段顺流而下的快意,只在这一首诗里。
同样是遇了大喜的事,杜甫写的是另一首。广德元年(763)安史之乱平,他在梓州闻讯,作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「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」,末了说「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」,走的也是三峡这一条水路——只不过他写的是打算要走的路,李白写的是正在走的路。两首诗都写喜,而一个写计划,一个写脚下,读起来也就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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