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写于何时？「儿童相见不相识」说的是什么？

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六十多年，回来的时候已经八十六岁，家乡的小孩不认得他，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客人。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件事，二十八字，四句，一句一层：离家久、口音未改、孩子不认得、笑着问一句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最后那一问才是全诗最重的地方——被自己的家乡当作外乡人，这件事谁都受不了，而贺知章写得很轻，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「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」年少时离开家乡，年老了才回来；家乡的口音没有改，鬓边的头发却已经疏落了。这两句写的是一个对照：乡音未变，人已老去。

衰在这里是疏落、减少的意思，指头发稀了、白了。今人多读如「催」，一说读如「衰落」之衰；两读皆可，而意思相同。

口音没变，头发变了；这两样东西一个在内，一个在外，摆在一处，六十年的光阴就出来了。

「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」家乡的孩子见了面不认得我，笑着问我：客人是从哪里来的？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绝句里最著名的一个场面。

这两句写的是误会，而误会是天真的：孩子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本乡人，只当他是外来的客。一个「笑」字最要紧——孩子不是冷淡，是天真地问，这一问也就格外让人心里一沉。

孩子笑着问，问的人越是天真，听的人越是难过。

贺知章（约659—744）字季真，号四明狂客，越州永兴（今浙江杭州萧山）人。证圣元年（695）进士及第，是初唐以来浙东士人登第的早期代表之一；历任礼部侍郎、工部侍郎、秘书监诸职，在朝数十年。天宝三载（744）他上疏请度为道士，舍宅为观（即绍兴的千秋观），玄宗许之，赐镜湖剡川一曲，并命百官赋诗饯行；归乡后不久卒，年八十六。

他做了一辈子官，到八十六岁才回乡。

他为人旷达，好饮酒，与张旭、李白诸人交游；李白初入长安时，他读其《蜀道难》，惊呼为「谪仙人」，解所佩金龟换酒与之共饮——这一段见李白《对酒忆贺监二首》序及《本事诗》诸书，是唐诗史上最著名的相遇之一。他的诗存世不多，《全唐诗》录其诗一卷，而以《回乡偶书》与《咏柳》最著名。

一个人存诗不到二十首，而其中两首人人会背。

《回乡偶书》共二首。第二首说：「离别家乡岁月多，近来人事半消磨。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。」四句写的是人事变了而湖水未变，与前一首的「乡音无改鬓毛衰」正好相对：一个说人不变而貌变，一个说人事变而水不变。

两首摆在一处读，才知道他回家之后想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前两句是自述，后两句是一个小场面；从自述到场面，中间不加过渡，只用「儿童」二字带出。

前两句说自己，后两句忽然有人出场；二十八字里有对话，这就是它好读的原因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有人称其写久客伤老之情而语极平淡；也有人以为「笑问客从何处来」一句最妙，妙在童言无忌，而诗人听来竟无处可答。今人多指出，这首诗的力量在于它把一个极难过的事实写得极轻松——被故乡的孩子当作客人，这件事说出来是要苦笑的。

越是难过的事，他写得越轻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与《咏柳》同为贺知章最普及的作品，也是历代蒙学读本中的常客。二十八字写一次归乡，而这一次归乡，是此人一生最后一次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客」字。孩子称他客，而他本是这里的人；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回到出生之地，被当作外来的客人——这一句若写重了就苦，而他写成了孩子的一句笑问。二十八字里藏着这样一层，读的人要过很久才回过味来。

贺知章的另一首名作是《咏柳》：「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。」二十八字，也是人人会背的一首。这首诗最好的是末句：把春风比作剪刀，说柳叶是它裁出来的——以「裁」字写春风，此前没有人这样写过。两首诗摆在一处看，一件有意思的事就显出来了：他存诗不到二十首，而最著名的两首，一首写归乡，一首写春柳，风格完全不同，一首沉，一首轻。一个人的作品传下来的少，而传下来的又各不相同，后人也就很难说他「是哪一路」的诗人。

他归乡后所居的镜湖，即今浙江绍兴的鉴湖。湖在会稽山北，汉时马臻筑塘蓄水而成，为越中胜境之一；贺知章请度道士时，玄宗赐他镜湖剡川一曲，即湖上的一段水域。今绍兴仍有贺知章祠与相关遗迹。他八十六岁回到这片水边，所作的《回乡偶书》二首里，第二首开头就说「离别家乡岁月多，近来人事半消磨」，而能让他安心的是门前那一湖春水——人事都变了，水波没变。

贺知章的字也写得极好。他工草隶，当时人以求其书为荣；唐人窦臮《述书赋》评其草书，说他「落笔精绝」「与造化相争」。他归乡那一年，玄宗命百官赋诗送行，李白也在其中，所作《送贺宾客归越》说「镜湖流水漾清波，狂客归舟逸兴多。山阴道士如相见，应写黄庭换白鹅」，末句用的是王羲之以书换鹅的典故——在李白看来，贺知章这一去，正像当年的王羲之。

他归乡之后的情形，史书记得极简。《旧唐书》本传说他「至乡里，无几，卒，年八十六」——回到家乡没多久就去世了。后来肃宗即位，追赠他为礼部尚书，算是给这位老臣的一个名分。一个在外做了六十余年官的人，回到家乡只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，而那一段时间里写下的二十八字，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