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春夜洛城闻笛》写于何时？「此夜曲中闻折柳」说的是什么？

一个人在城里听见笛声，写了一首诗——这样的诗在唐人绝句里不少，而这一首最出名。它的二十八字里有一个巧妙的结构：先写声音不知从哪里来，再写声音铺满了全城，然后点出曲名，最后一句反问收住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注意的却是「暗」字：笛声是暗暗飞来的，看不见吹的人，也看不见笛子，只有声音。

「谁家玉笛暗飞声，散入春风满洛城。」不知是谁家的玉笛暗暗地飘出声来，随着春风散入了整座洛阳城。这两句写的是声音的传播：从一处发出，散到全城。

玉笛是玉制的笛，或饰玉之笛；唐人诗中多以玉、银、紫之类形容乐器，取其好听好看。暗飞声的「暗」字，是说声音在夜里传出，看不见来源。

看不见人，也看不见乐器，只有声音在夜里飞；这个「暗」字是这两句的关键。

散入春风——声音是随春风走的。这一句把听觉与触觉合在了一处：笛声乘着风，风里有笛声，于是声音铺满了城。

洛阳是唐时的东都，城周数十里，宫室坊市相连，人口百万；说笛声满洛城，当然是夸张，而夸张得极自然。

「此夜曲中闻折柳，何人不起故园情。」这一夜在曲子里听到了《折杨柳》，有谁不会生起思念故乡的情呢？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全诗的点题处。

折柳有二义，而此处两义都在：《折杨柳》是汉唐以来的乐府曲名，属横吹曲，多在送别时唱；同时古人又有折柳赠别之俗，因「柳」与「留」音近，折柳相赠以表挽留。

既是曲名，又是送别之俗；一句诗里两样意思都在。

唐人送别，折柳是常见的事。李白自己写过「年年柳色，灞陵伤别」，说的就是长安灞桥折柳送别之地；而《折杨柳》的曲调，六朝以来就以哀怨著称，多在别时听、别后唱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。他出蜀之后曾一度北游，居安陆（今湖北安陆），娶前宰相许圉师之孙女，此后十余年以安陆为家，往来于襄阳、洛阳、太原之间。开元二十三年（735）前后他正在洛阳一带活动，这首诗一般系于此年，也有系于开元二十年者。

三十几岁的李白，在洛阳城里听见笛声。

他是蜀人，家在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），故园情三字对他来说是很实在的——他出蜀之后十余年间，几乎没有回过家乡。一个人在异乡的春夜听见《折杨柳》，想起的是故乡的山与少年时的日子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结构极清楚：一句写声之来（谁家），二句写声之广（满洛城），三句点出曲名（折柳），四句以反问收（何人不起）。四句各司其职，一层进一层。

一句来，二句广，三句点题，四句反问；四句一层一层推上去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说「笛中有《折杨柳》，故以故园情结之」，点出前后两句的因果关系；近人多称其以声起、以情结，二十八字写得极匀。也有评家以为末句「何人不起」一问稍直，不如含蓄者为佳——这种意见也有道理，而这一问的好处正在它直：一个人被笛声打动，说大家都这样，也就把个人的感受说成了人人之常情。

一句反问，把一个人的感受说成了人人都有的感受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李白绝句里传诵较广的一首，与《静夜思》同为写思乡的名篇。两首的写法不同：《静夜思》写的是看见月光，《春夜洛城闻笛》写的是听见笛声；一个由视觉起，一个由听觉起。

同样是思乡，一个因看见，一个因听见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满」字。散入春风满洛城——一个「满」字，把无形的声音写成了有形的东西：城那么大，而声音把它装满了。声音本是虚的，用一个满字，它就有了体积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题一作《春夜洛城闻笛》，也有作《春夜洛阳城闻笛》者；「洛城」即洛阳，唐人以东都称之，诗意不因题名而异。

一千二百多年前洛阳春夜的那一阵笛声早就没有了，而它引起的那一点故园之情，被写成二十八字，至今还在被人念。

洛阳在唐代是东都，与长安并为两都。隋炀帝大业元年（605）营建东都，唐初为洛阳宫，高宗显庆二年（657）复置东都；武则天时改称神都，常居于此，洛阳遂为实际的政治中心；玄宗开元年间屡幸洛阳，天宝初年改称东京。城周约七十里，宫城、皇城在西北，坊市棋布，人口众多，为当时最繁华的都会之一。城里音乐之盛，唐人诗文中多有记载：宫廷有教坊、梨园，民间则有酒肆歌楼，笛、琵琶、箜篌皆为常用乐器。李白在洛阳的那一夜听到的玉笛声，就是这样一座城里极平常的一件事——正因为平常，才更显得他写的那一点故园之情，是人人都可能有的。

这样的一座城里，夜里到处都有音乐。

唐人写笛的诗不少，而笛在他们笔下的形象很不一样。王之涣《凉州词》说「羌笛何须怨杨柳，春风不度玉门关」，笛是边塞上的；高适《塞上听吹笛》说「雪净胡天牧马还，月明羌笛戍楼间」，笛也是边塞上的；而李白这一首写的是城里的笛，是东都春夜里不知从哪一处楼头飘来的笛声。同样是笛，在边塞听是怨，在城中听是思乡——乐器一样，听的地方不同，也就成了两种东西。

「玉笛」二字，注家有以为是玉制之笛的，也有以为只是对笛的美称。汉唐以来，乐器以玉为饰者不少，而真正以整块玉琢成管乐器，则极难得；唐人诗里说「玉笛」「玉箫」，多半是美称，与「玉壶」「玉盘」的用法相同。知道这一点，也就知道这两句写的不是一件珍奇之物，只是一管普通的笛，在夜里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