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赠刘景文》写于何时?「荷尽已无擎雨盖」说的是什么?
荷花谢了,连那像伞一样擎雨的荷叶也没有了;菊花虽残,还有傲霜的枝条挺着。
荷花谢了,连那像伞一样擎雨的荷叶也没有了;菊花虽残,还有傲霜的枝条挺着。
这是一首送人的诗,而通篇不写送别;这又是一首劝勉的诗,而通篇不写一个劝字。四句二十八字,写的都是初冬的草木:荷、菊、橙、橘。我读它的时候,总要先把两个人的年纪摆出来才读得进去——写诗的苏轼五十五岁,接诗的刘景文五十八岁。两个人都到了晚年,而诗里说的却是「一年好景」和「橙黄橘绿」。
「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。」荷花已经谢尽,连那像伞一样举着的荷叶也没有了;菊花虽然残了,还有傲对寒霜的枝条挺在那里。这两句写的是两种草木的两种结局:荷是全败,菊是残而不倒。
擎是举着,雨盖指荷叶——叶大而圆,可以承雨,故比作伞盖。这个比喻苏东坡自己写过:他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里有「白雨跳珠乱入船」,写的是荷塘上的急雨;而这里说「擎雨盖」,正是荷叶最盛时的样子,如今连它也没有了。
先写荷叶的全盛,再说如今连叶子也没了,两层意思叠在一句里。
「菊残犹有傲霜枝」一句,历来被认为是全诗的关键。荷与菊都是夏秋之物,而菊有后劲:花虽残,枝不倒,还能顶着霜。这个「傲」字是苏轼特意放进去的,与后面要说的意思紧紧连着。
「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」一年里最好的景致,你一定要记住,那就是橙子黄了、橘子还绿的时候。君指刘景文,须记是一定要记住。
这两句最出人意料的地方,是它对「好景」的定义。一般人说到好景,想到的是春天;而苏轼说是初冬——橙黄橘绿之时,正是荷尽菊残之后。
荷没有了,菊也残了,他却说这才是最好的时候。
苏轼(1037—1101)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眉州眉山人。元祐四年(1089)他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,至元祐六年(1091)召还,在杭州两年有余;任内疏浚西湖、以淤泥筑长堤(即今苏堤),又赈济饥疫,作《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》诸文。
刘景文名季孙(1033—1092),字景文,开封祥符人,是宋将刘平之子。刘平在三川口之战中战殁,季孙以父荫得官,历任饶州酒税、隰州、两浙兵马都监诸职,久沉下僚。苏轼知杭州时,季孙为其属官,年已五十八,仍是一员武职小官。
苏轼很看重他,曾上章荐举,称其「慷慨奇士」,又说他「诗能穷人」——这是说他的诗写得太好,反而害得他不得志。这一段见苏轼《乞擢用刘季孙状》。
两个人的交情,靠的是几首诗和一份荐状。
《赠刘景文》的作年,一般定在元祐五年(1090),其时苏轼在杭州任上。也有作于元祐六年(1091)之说,相差不过一年,都不出他知杭州的这两年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七言绝句,二十八字,前两句对得极工:荷尽对菊残,已无对犹有,擎雨盖对傲霜枝。后两句一气而下,以「君须记」领起末句。
前两句对,后两句散;对的是草木,散的是劝告。
历代评这一首,多以为它是借物喻人:荷尽菊残,是说人到晚年;傲霜枝,是说老而犹劲;橙黄橘绿,是说人生最好的时节未必在少年。这个读法通行的原因很明显——刘景文当时五十八岁,正是一个容易被认为「已晚」的年纪,而苏轼偏说这时候最好。
一个人在五十八岁上被说「君须记」,分量不在字面上。
这首诗后来成了苏轼最普及的作品之一,与《题西林壁》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同列;明清以来的蒙学读本里也常能见到它,二十八字,写的是初冬,读的人却多半是在春天背的。
「橙黄橘绿」四个字,是这首诗里最亮的地方。橙与橘都是江南初冬的果实,一黄一绿,颜色对得极鲜;而它们成熟的时候,正是草木凋零之后。苏轼选这两样来收尾,一半是写实——杭州一带的初冬确有橙橘——一半是为了与前两句的荷、菊接上:前两句说衰败,后两句说收获。
前两句说衰,后两句说成;中间靠「一年好景」连住。
我读这一首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犹有」二字。荷是「已无」,菊是「犹有」,两个字一转,全诗就从衰败转到了挺立。若两句都写败,这首诗就苦了;苏轼偏偏在第二句留了一线,诗也就立住了。
顺便说一句,这首诗在苏轼集里题作《赠刘景文》,也有作《赠刘景文二首》者,今人所传的二十八字为其一;刘季孙亦有诗赠苏轼,二人唱和的作品今存数首。
两个人互相赠诗,一个劝一个,一个被劝。一千年前杭州的一个初冬,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件小事——而这件小事被写成了二十八字,一直传到今天。
刘季孙自己也能作诗,而且作得不坏。苏轼在荐状里说他「诗能穷人」,意思是他的诗写得太好,反倒害得他仕途不顺;这话听着像玩笑,而苏轼是当真的。二人唱和的作品,今存数首:苏轼有《和刘景文雪》《次韵刘景文见寄》诸作,其中「一篇向人写肝肺,四海知我霜鬓须」两句,写的是两个白发人之间的交情。元祐六年(1091)苏轼离杭州北还,二人仍通音问;次年刘季孙卒,年六十。苏轼后来的诗里还提到过他。两个人相交不过三四年,留下的诗不过几首,而其中一首二十八字,被人念了将近一千年。
两个人唱和的诗,如今还存着几首。
苏轼知杭州的这两年,交游不限于官员。他与诗僧道潜(号参寥子)往还甚密,道潜住智果院,苏轼曾为他改院名、作记;又与上天竺的辩才法师交好,辩才退居龙井,苏轼屡往访之。这些人多半年长于他,也不在仕途之上,与刘景文一样,都是他在杭州的两年里常常往还的人。一个人的交游名单,往往最能看出他这一段日子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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