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江南逢李龟年》写于何时？李龟年是谁？

杜甫一生的最后一首诗是什么，各家说法不一，而《江南逢李龟年》常被认为是他晚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。二十八字，写的是一次偶遇：两个在开元盛世里相识的人，四十年后在江南重逢，而那一年江南的风景正好，花正在落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二十八字最厉害的地方，是它通篇没有一个字说到乱离，而乱离全在这四句里。

「岐王宅里寻常见，崔九堂前几度闻。」在岐王的宅子里常常能见到你，在崔九的堂前也几次听过你的歌声。这两句写的是从前：四十年前在长安的两次相遇。

岐王即李范（？—726），唐睿宗之子、玄宗之弟，好文学，喜接宾客，开元十四年（726）卒。崔九即崔涤，是中书令崔湜之弟，官至殿中监，与玄宗交厚；唐人以排行相称，故称崔九。

岐王的宅与崔九的堂，都是开元年间长安最讲究的所在。

寻常见与几度闻——一个是常常看见，一个是几次听闻。两句写的都是「多」，而多是在说当年的交游之盛：那时候这样的人家、这样的乐工、这样的听客，都是常事。

「正是江南好风景，落花时节又逢君。」如今正是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，而在这落花的时节又遇见了你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绝句里最沉的一联。

这两句写的是此刻：江南风景好，落花时节，两人重逢。三样东西都是好的——风景好、时节（花落也有其美）、重逢是喜事；而三样摆在一处，读的人却只觉得沉。

风景越好，时节越明，重逢越喜，读的人心里越沉。

李龟年是开元、天宝年间的宫廷乐工，善歌，又擅羯鼓，与其兄弟李彭年、李鹤年皆有才名，深得玄宗宠遇。安史之乱起，两京陷落，宫廷乐人流散，李龟年亦流落江南；唐人笔记说他「每遇良辰胜赏，为人歌数阕，座中闻之，莫不掩泣罢酒」，见郑处诲《明皇杂录》与李端《李龟年》诸记。

一个曾在宫中歌唱的人，晚年流落江南，唱一曲满座皆泣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河南巩县人。他少年时即出入岐王、崔涤诸贵戚之门——这一点与李龟年的行迹正好重合：两个人在开元年间都曾出入同一批人的门下，只是身份不同，一个是座上的少年，一个是座上的乐工。

四十年后，座上的少年与座上的乐工在江南相遇。

安史之乱后，杜甫辗转各地：乾元二年（759）入蜀，居成都草堂数年；永泰元年（765）离蜀，居夔州数年；大历三年（768）出峡东下，此后往来于江陵、公安、岳州、潭州之间，生活无定。大历五年（770）他在潭州（今湖南长沙）一带，是年冬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

这首诗一般系于大历五年（770），即他去世的那一年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而四句两两相对：岐王宅里对崔九堂前，寻常见对几度闻，正是对落花时节，江南好风景对又逢君。四句全对，在唐人绝句里不多见，与他的《绝句》「两个黄鹂鸣翠柳」同一路数——杜甫写绝句，好用全对。

四句全对，而读起来一点也不板；这是杜甫绝句的本事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清人黄生《杜诗说》说此诗「含意未伸，有案无断」，意思是它有事实而没有判断，字面上什么都没说，而意思全在里面；又说「世运之治乱，年华之盛衰，彼此之凄凉流落，俱在其中」。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也说「含意未伸，有案无断」。

有事实，无判断；二十八字什么都没说破，而什么都说了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杜甫绝句里最著名的一首之一。它与《登高》《登岳阳楼》同为杜甫晚年的代表作，而篇幅小得多——律诗八句写尽一生的沉痛，绝句四句也写尽了同样的东西。

八句写得尽，四句也写得尽；篇幅与力量，常常不成比例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又」字。又逢君——不是初逢，是又逢。一个又字，把四十年前的那几次寻常相见都叫了回来：当年是寻常见，如今是又逢君，中间隔着一个安史之乱、两个朝廷、几十年的流离。二十八字里最重的一个字，就是这个极轻的「又」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题中「江南」指今湖南一带，唐人所谓江南，范围与今不同，泛指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域，而此处专指潭州一带。

他最后这几年的路，走得极不安定。永泰元年（765）离蜀，先到夔州（今重庆奉节）住了两年，作《登高》「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」、《秋兴八首》诸作；大历三年（768）正月出峡，此后一年多里经江陵、公安，至岳阳，作《登岳阳楼》「昔闻洞庭水，今上岳阳楼。吴楚东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」；再往南到潭州、衡州，最后欲往郴州依舅氏，行至耒阳一带阻水，回棹而北，大历五年（770）冬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他去世的地点，历代有耒阳、潭州、岳阳诸说，而以卒于湘江舟中的说法最通行。一个人在船上过了大半辈子，最后也死在了船上。

他大半生在船上过，最后也死在了船上。

李龟年与其兄弟李彭年、李鹤年，都是开元天宝年间的宫廷乐工。唐玄宗曾选坐部伎子弟三百人，教于梨园，号「梨园弟子」，李龟年诸人即在其中；又设教坊于蓬莱宫侧，掌俳优杂技与音乐。安史之乱起，两京陷落，梨园弟子多流散民间，李龟年亦在其中。所以杜甫在潭州遇见他，不只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重逢，是一整个开元盛世散落之后的一次相遇。

「落花时节」四个字，解得也有两层：一层是指暮春，花正落的时候，与「正是江南好风景」相接；一层是说两个人都在暮年，人生也到了落花的时候。两层意思都能讲通，而后一层更耐读——两个四十年前在长安见过面的人，如今一个流落江湖，一个亡国失所，都在江南的暮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