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夜宿山寺》写于何时？「手可摘星辰」写的是哪座寺？

二十个字的一首小诗，很多人是小时候背的，而背的时候多半不知道它写的是哪一座寺、哪一年写的——因为这两件事到现在也没有定论。我读它的时候，倒觉得这二十字的好处恰恰在它的不确定：一座不知在哪里的高楼，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，四句二十字，全是想象。

「危楼高百尺，手可摘星辰。」山寺里的高楼有一百尺那么高，站在上面伸手就可以摘到星星。这两句写的是高，而高是用一个动作写出来的：伸手可摘星辰。

危楼是高楼。危字在古文里常作「高」解，不单是危险的意思；李白《蜀道难》里「危乎高哉」的危，正是这个用法。百尺是夸张的说法，唐人诗里「百尺」「千尺」「万丈」多半不是实数。

高到什么程度？伸手能摘到星星——不用形容，一个动作就说完了。

「不敢高声语，恐惊天上人。」不敢大声说话，怕惊动了天上的人。这两句是全诗最有趣的两句，也是它最被人记住的地方。

这两句写的不是高，是与高的距离：既然楼高到能摘星辰，那么天上的人也就近在耳边，说话自然要小声。前两句说高，后两句说因为高而不敢出声——四句之间有一层因果关系。

因为太高，所以不敢出声；这个因果是这首诗最妙的地方。

天上人指什么，各家没有详解，一般以为即天上之人，也可理解为星辰、仙人。唐人诗里以星辰为天上之人的说法并不罕见，而李白写神仙的诗极多，这几句放在他的作品里并不突兀。

这首诗的题目，各本不一：有作《夜宿山寺》者，有作《题峰顶寺》者，也有作《夜宿乌牙寺》者。宋人《侯鲭录》记李白「夜宿峰顶寺，举手扪星辰。不敢高声语，恐惊天上人」，字句与今传本略有出入，可见它在宋代已有不同传本。

同一首诗在宋人书里已经有另一种样子。

作年不能确指。旧说有以为是他少年时在蜀中所作，理由是蜀中多山寺；也有不作推测者。今人多半只说作年不详，因为这首诗既不见于他早年的明确编年，也没有旁证可依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，祖籍陇西成纪，生于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，一说生于西域碎叶）。开元十二年（724）前后出蜀东下；天宝元年（742）奉诏入长安为翰林供奉，天宝三载赐金放还；安史乱后曾入永王李璘幕，事败系狱浔阳，流放夜郎，途中遇赦；宝应元年（762）卒于当涂，年六十二。

他一生所作的诗，写高的极多：《蜀道难》写山高，《望庐山瀑布》写瀑布高，《秋浦歌》写愁高，《夜宿山寺》写楼高。写高是他最擅长的一路，而这一首写的是所有高里最轻的一种——不是险，是近。

同样是高，他写山是险，写楼是近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，四句皆不入对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四句里没有一个字写到楼的形状、寺的样子、山的位置，只有「高」和因高而生的一念。二十字全是虚写，而读的人自然知道山寺有多高。

二十个字全是虚写，而楼的高度清清楚楚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，而意见也有分歧：有人称其想象奇绝，二十字写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念头；也有人以为它不如李白的其他绝句，太浅、太直。两种说法都能成立——这首诗确实浅，而浅正是它流传的原因：二十字，小孩也能背，背了就记住。

一首诗能被小孩背下来，往往就传得久。

顺便说一句，这首诗在近世以来的启蒙读本里出现极早，与《静夜思》《咏鹅》同列，许多人的第一首李白诗就是它。而它在《李太白全集》中的位置并不显要，历代选本也未必都收——诗的名声与它在文集中的位置，常常是不相称的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不敢」二字。一个人站在高楼上，本来可以大声喊，而他不敢；不敢的原因不是害怕高，是怕吵到天上的人。这个理由不合理，而正因为不合理，才显得真——人在极高处忽然觉得离天近了，这种感觉，站过高楼的人多半有过。

一个人的诗能流传，往往靠的就是这么一点人人都有的感受。

李白写高，各处用法并不相同。《望庐山瀑布》说「飞流直下三千尺，疑是银河落九天」，写的是瀑布的高，用的是银河作比；《蜀道难》说「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」，写的是山的高，用的是险；《秋浦歌》说「白发三千丈，缘愁似个长」，写的是愁的长，用的是夸张到无理的程度。三处都是夸张，而三处的效果完全不同：一个壮观，一个险峻，一个沉痛。《夜宿山寺》这一首则是第四种——它不壮观，也不险，只是近，近到不敢出声。同样是夸张，用在什么地方，效果就完全不同，这是李白最见本事的所在。一个人在不同诗里写同一种东西，而每次写法都不一样，这比写得「好」更难。

同样是夸张，他各处用法并不相同。

李白少年在蜀中所做的事，他自己写过一段话。在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里，他说「五岁诵六甲，十岁观百家」，又说自己十五好剑术、曾与友人隐居岷山，养奇禽异鸟以千计。这段话是他中年时所写，有为自己辩白的成分，未必句句可据；而蜀中的山寺、道观与隐逸之风，确实是他早年所处环境的一部分。唐诗里那些写仙、写高、写山的作品，追根溯源，多半能追到这一段蜀中的日子。

这首诗在后世的名字，渐渐固定了下来。明清以来的选本与启蒙读本多题作《夜宿山寺》，今日的课本亦用此名，而宋代文献里所引的「夜宿峰顶寺」「举手扪星辰」等异文，反倒少有人提。一首二十字的小诗，题目在传抄中改了几回，最后留下的是最顺口的那个名字——诗的题目怎样定，往往也由不得作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