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《清明》写于何时？「牧童遥指杏花村」的杏花村在哪里？

这首诗大概是清明时节被引用最多的一首，二十八字，几乎人人会背。而它的两个问题很少有人问得清楚：一是什么时候写的，二是杏花村在何处。这两个问题都没有定论，历代争了几百年。我读它的时候，倒觉得这两处不确定并不妨碍诗本身——它写的本来就是一个路人在雨里问路的小场面。

「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。」清明的时候雨纷纷地落着，路上的行人心里凄迷得像要断了魂。这两句写的是天气与心情：雨在下，人在走，心里不好受。

断魂是说心神凄迷，不是说死了。唐人诗里用「断魂」极多，多指情绪上的强烈震动，有悲的，也有喜的；而这里说的是羁旅之人在清明这一天的感受——别人都在家过节，他一个人在路上。

清明是祭扫的日子，也是全家相聚的日子。一个人在这样的日子里赶路，雨又不停，心情也就可想而知。

「借问酒家何处有？牧童遥指杏花村。」请问哪里有酒家？牧童远远地指了指杏花村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诗里最生动的一个问答。

这两句的好处，在于它是一个完整的动作：问、答、指。二十八字里有声音（借问）、有人物（牧童）、有方向（遥指）、有地名（杏花村），而这一切只用十个字就写完了。

一句问，一句答，答里还有一个动作；这是绝句里最经济的一种写法。

为什么找酒家？旧说以为是要避雨、歇脚，也有以为是想借酒浇愁——前两句既然说了「欲断魂」，后头找酒家也就顺理成章。两说都能讲通，而诗中并没有明说，读的人各随己意。

杜牧（803—约852）字牧之，京兆万年（今陕西西安）人。大和二年（828）进士及第，又中制策科；曾任弘文馆校书郎、左补阙、史馆修撰、膳部与比部员外郎诸职，又出为黄州、池州、睦州刺史，官终中书舍人。他出身名门，祖父杜佑曾为宰相，撰《通典》二百卷。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，世称杜樊川，有《樊川文集》二十卷。

他三十岁前后的十余年，多半在幕府中过，往来于扬州、宣州、长安之间。

这首诗作于何时，不能确指。今人有系于大和年间（827—835）他往来江淮时的，理由是诗中所写是江南清明雨中的景象；也有不系年者。两说都无确证，知道它在他中青年时期即可。

杏花村在哪里，是这首诗最大的一个争点。说它有四处以上并不夸张：山西汾阳有杏花村，以产汾酒闻名；安徽贵池（今池州）有杏花村，明代以来地方志以为即杜诗所指，理由是杜牧曾任池州刺史；湖北麻城、江苏南京等地也各有以杏花村为名者。

一处地名，被四五个地方认领，这在唐诗里也有别例。

诸说之中，以山西汾阳与安徽贵池两家说得最多。贵池一说与杜牧曾任池州刺史相合，而池州之说见于明代以后的方志，唐人文献里没有；汾阳一说则因汾酒的缘故在后世广为人知，与杜牧的行迹并无关系。两说都缺乏唐代的直接证据。

两说各有各的道理，而都缺唐代的实证。

这首诗的作者，也曾有人提出疑问。今传最早的出处是宋人所编的《分门纂类唐歌诗》（旧题）等总集，题作杜牧；而《樊川文集》正集中不载此诗，故有学者疑其非杜牧所作，或以为唐人无名氏之作。这一说至今没有定论，今人选本多仍题杜牧。

文集里没有而总集里有，这种情况在唐诗里并不少见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写法有一点特别：前两句写情与景，后两句写一段对话，中间没有过渡——从「欲断魂」直接跳到「借问酒家」，跳得极快，而读的人不觉得突兀，因为找酒家正是断魂之后自然会做的事。

前两句沉，后两句忽然活起来；这一沉一活，是这首诗最好的地方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不少。有人称其白描如话，有人嫌其「清明时节雨」四字连用平声、起句稍弱；也有论者指出「纷纷」「遥指」诸语皆极生动。说法虽有出入，而它流传之广，是唐人绝句里少见的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牧童」二字。问路本该问成年人，而答话的是个放牛的孩子；孩子不答话，只用手指一指——这一指，比任何说明都清楚。二十八字里最有画面的一笔，就在这个不说话的孩子身上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中的「欲断魂」有的本子作「欲断魂」，无异文；而「遥指」或作「笑指」，异文不多，意思差别不大。

一千多年前清明那一天的一场雨，一个路人和一个放牛的孩子，被写成了二十八字，此后每逢清明就被人念一遍。写诗的人若知道，大概也会觉得意外。

清明这一天，唐人要做的几件事，是连在一起的。寒食在清明前一二日，禁火冷食，相传起于纪念介子推之说；禁火之后，清明这天要重新取火，唐人有清明赐新火之制，宫中钻木取火，以柳条传赐近臣。此外则是扫墓与踏青：杜甫《清明》说「著处繁花务是日，长沙千人万人出」，写的是长沙城清明出游的情形；唐人又有插柳、荡秋千、蹴鞠、斗鸡诸戏，多在清明前后。扫墓的哀与踏青的乐，在唐人这一天里是并存的，而杜牧这首诗写的，正是一个既不扫墓也不踏青、只在雨中赶路的人。

清明这一天，哀与乐在唐人那里是并存的。

池州与这首诗的关系，值得一说。杜牧于会昌四年（844）至六年（846）任池州刺史，在任两年有余，所作的诗不少，其中有《九日齐山登高》「江涵秋影雁初飞，与客携壶上翠微」，写的正是池州的齐山。明清以来的池州方志以为《清明》所指的杏花村即在城西，村中多有酒家；而这一说在唐代文献里找不到依据，今日池州的杏花村景区亦为后人所设，与杜牧是否真到过那里，并无确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