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写于何时？「淡妆浓抹总相宜」说的是谁？

西湖被人比作美人，是从这一首开始的。在此之前，写西湖的诗不少，而把一湖水和一个人放在一起比的，苏轼是第一人。这个比喻后来被人用得太熟，熟到几乎忘了它最初的样子——而若把它放回熙宁六年的杭州，放回一个三十八岁的通判身上，它其实相当大胆。

「水光潋滟晴方好，山色空蒙雨亦奇。」水光闪动是晴天的好，山色迷蒙是雨天的奇。潋滟是水波流动的样子，空蒙是雨中雾气迷茫的样子。方好是正好，亦奇也是好——两句各写一种天气，而各下了一个评语。

这两句的关键在「亦」字：晴的好是显见的，雨的奇是难说的，而他说雨也奇。

「欲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妆浓抹总相宜。」要把西湖比作西施，淡妆也好，浓妆也好，都合适。西子即西施，春秋时越国的美人，事见《吴越春秋》《越绝书》；越王勾践献西施于吴王夫差，是后世流传最广的一节。

浓抹是浓妆，淡妆是素妆。一个美人，素妆与浓妆都好看，这是极高的评价——而苏轼把这个评价给了西湖。

苏轼（1037—1101）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人。熙宁四年（1071）他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，自请外任，授杭州通判；在杭州三年，熙宁七年（1074）移知密州。十八年后，元祐四年（1089）又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，两年后召还。两任杭州，前一任写诗，后一任做事：元祐四年那一次，他疏浚西湖，以淤泥筑长堤，即今苏堤；又于湖中立三塔，为后来三潭印月之始。

初任通判时是三十多岁，再任知州时是五十多岁。

通判是州的副职，掌监察与文书，宋时多以朝臣出任。他在杭州通判任上所作的诗，写西湖的最多，除这一首外还有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五首，「黑云翻墨未遮山，白雨跳珠乱入船」即其中之一——写的是西湖上的一阵急雨，与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正好是一对：一首写急雨，一首写初晴后雨。

同在杭州看雨，一首写来得猛，一首写去得慢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一般定在熙宁六年（1073），也有定于熙宁五年者，两说都无确证，而相差不过一年。诗题「饮湖上初晴后雨」，说的是在湖上饮酒，先是晴，后来下了雨——二十八字里两种天气，正与题面相合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几乎都集中在末句的比喻上。清人查慎行《苏诗补注》说「西子」之比，此前无人道过；后人更说此诗一出，西湖遂有「西子湖」之名。西湖之别名西子湖，确由此诗而来，这一点是实在的。

一个比喻，给一座湖添了一个名字。

从写法上说，前两句写实，后两句设喻，中间的转折靠「欲把」二字：想把西湖比作谁呢？比作西子。唐人咏物多先写物再喻人，这一首也是这个次序，而它比得更大——不是比某一处相似，是比全部相似，晴雨都宜。

「总相宜」三个字，是这一句最不容易的三个字。它说的不是两种都好，而是无论怎样都好；这就把湖的美说成了没有条件的美。前人评苏诗说他善用虚字，此处即是。

这首诗的体裁是七言绝句，四句二十八字。前两句对得极工：水光对山色，潋滟对空蒙，晴方好对雨亦奇。后两句不对，一气而下。律绝的通例是四句皆可不对，而这一首前两句先对，后两句放开，读起来是先整后散，正与诗中所写的先晴后雨相合。

前两句对，后两句散；正如先晴，后雨。

苏轼在杭州的这一段，是他一生里过得松快的几年。此后他移密州、徐州、湖州，元丰二年（1079）乌台诗案下狱，贬黄州。回头看熙宁年间的杭州诗，口气都轻，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是其中最出名的一首，也是最少心事的一首。

我读它的时候，总想起一个细节：这首诗写的是「初晴后雨」，也就是出游的时候天气并不算好。按常理说，出游遇雨是败兴的事，而他说雨亦奇，还说淡妆浓抹总相宜。一件事好不好，一半在事，一半在人的眼睛——这句话听起来像格言，而它在这里是苏轼自己的经验。

苏轼第一次到杭州，是带着失意去的。熙宁二年（1069）王安石行新法，苏轼上书论其不便，议论与新法不合；熙宁四年他自请外任，授杭州通判。在杭州的三年，他与太守陈襄（字述古）往还甚密，二人唱和的作品不少，如《虞美人·有美堂赠述古》「湖山信是东南美，一望弥千里」，写的也是杭州的山水。他又常往孤山访僧惠勤、惠思，作《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》，有「天欲雪，云满湖，楼台明灭山有无」之句。三年之间，他写西湖的诗最多，而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五首与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，是其中最著名的两组。

西湖这个名字，是唐以后才有的。唐以前，这一片水称武林水，又称明圣湖、钱塘湖；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作《钱塘湖春行》，题里的钱塘湖即是西湖，「最爱湖东行不足，绿杨阴里白沙堤」所说的白沙堤，在后世便被称作白堤。白居易在长庆二年至四年（822—824）知杭州，曾疏浚湖水、筑堤防，民颇赖之；二百年后苏轼再来，做的也是同一件事——疏湖、筑堤。两任杭州，两个诗人，两条堤，这正是西湖最特别的地方：它的样子有一半是诗人修出来的。

苏轼在杭州所作的诗，写湖上的最多，而各首的天气并不相同：有急雨的《望湖楼醉书》，有初晴后雨的这一首，也有清早访僧的《腊日游孤山》。元祐四年他再知杭州时，所作有别一路：《赠刘景文》「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」写的是初冬，赠的是两浙兵马都监刘季孙（字景文），时刘已五十八岁，苏轼作诗勉之。同一片西湖，他写了晴、写了雨、写了冬，而最出名的仍是这一首二十八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