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古朗月行》写于何时？「小时不识月」后面的全诗是什么？

很多人会背这四句，而很少有人读过它的后半。这首诗的前半是孩子看月亮的样子：白玉盘、瑶台镜，都是亮晶晶的好东西。后半忽然变了，月亮被什么东西啃去了一块，光一点点没了，最后诗人说「忧来其如何？凄怆摧心肝」。同一个月亮，前八句写得那么欢喜，后八句写得那么悲痛——这中间的转折，是我读它时最想不明白、也最想弄明白的地方。

「小时不识月，呼作白玉盘。」小的时候不认得月亮，把它叫作白玉做的盘子。这两句写的是童年，而写童年用的却是「不识」二字——因为不识，才有这样的叫法。

白玉盘是白玉做的盘子，取其白而圆。古人形容月亮的形状，最普通的就是盘与镜两种：盘取其圆，镜取其明。李白这里先用盘，后文再用镜，一样东西比了两回，而两回都不一样。

先比作盘，再比作镜；同一个月亮，孩子的心里换了两回说法。

「又疑瑶台镜，飞在青云端。」又疑心它是瑶台上的镜子，飞到了青云之上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李白写月亮最动人的地方。

瑶台是神话中西王母所居的玉台，以玉为饰，故其上的镜子也成了仙家之物。诗里说月亮是那样一面镜子，飞在青云之上——一个「飞」字，把静的月亮写成了会飞的东西。

不是挂在天上，是飞在云端；这一个字，是孩子才有的说法。

这两句的好处，在于它写的是「疑」：不是确定，是猜。小孩子看月亮，先叫它盘子，又觉得不像，改猜是镜子——猜来猜去，都是错，而错得极可爱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。开元十二年（724）前后出蜀东下；天宝元年（742）奉诏入长安为翰林供奉，天宝三载（744）赐金放还；安史之乱后入永王李璘幕，事败下狱浔阳，长流夜郎，途中遇赦；宝应元年（762）卒于当涂，年六十二。

他一生写月亮的诗极多：《静夜思》「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」写的是客中的月亮，《月下独酌》「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」写的是独饮时的月亮，《把酒问月》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」写的是追问的月亮。各首的月亮都不一样，而《古朗月行》这一首最特别——它写的是小时候的月亮。

一个人写月亮写了几十首，而写童年月亮的只有这一首。

这首诗作于何时，不能确指。今人多系于开元年间，也有系于天宝年间的，两说相差十余年，都没有确证。题目中的「古」字值得留意：这是一首拟古之作，用的是乐府旧题的一路，句式古朴，不像他那些近体绝句那样讲究格律。

题目的「古」字，说明它是学古人的写法。

全诗十六句，而课本与选本多半只录前四句或前八句——这是它传播中的一个特殊现象：人人会背的是开头，而知道后半的人很少。后半从「仙人垂两足，桂树何团团」起，写到月亮中的仙人、桂树、白兔，再写到「蟾蜍蚀圆影，大明夜已残」，月亮被蚀去，光色俱失。

前半是白玉盘与瑶台镜，后半是被蚀的残月；同一轮月，两副样子。

关于后半的用意，旧说以为李白借月蚀以讽时事：唐人诗中多以日月比君，以蚀比君德之昏；清人王琦《李太白全集》注即持此说，以为此诗「盖忧禄山之乱，而伤玄宗之不明也」。这一说在清代以后流传很广，而唐人自己的文献里并无明证，今人多以为可作参考而不必坐实。

旧注以为有所讽，今人多不坐实；两种态度都值得知道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古诗，十六句八十字，不讲究平仄对偶，用韵也较自由——这一点与他的五绝、五律完全不同。古诗的写法本以自然为贵，而这一首的前半正合这个标准：四句二十字，没有一个难字。

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，而人人读了都记得住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多半只评前四句。有人称其「奇思妙想，出于天真」，有人以为是写儿童的口吻最为逼真。近人则多指出，这四句之所以人人都记得，是因为它写出了一种人人都有的经验：小时候看世界，什么都叫错，而错得有理。

写童年写得真，靠的不是回忆，是当时那个错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不识」二字。不识月所以呼作盘，疑为镜——全诗的力量都建立在这个「不识」上。人长大了，认得月亮了，也就再没有白玉盘与瑶台镜了。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早已不是孩子，而他记得那个叫错的时刻，并且把它写成了二十字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中「瑶台镜」有的本子作「瑶台境」，二字不同，意思有别：作「镜」是承接上句的比喻，作「境」则指仙人居处。今人多取「镜」字，与白玉盘相对更合。

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孩子把月亮叫成了白玉盘，而这四个字后来被念了一千多年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不识月的人却一代一代地换。

李白一生写到月亮的地方极多，而每次写都不一样：《静夜思》是照在床前的月，《月下独酌》是陪人喝酒的月，《把酒问月》是被追问的月，《关山月》是照在边关上的月，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里是送人下山的月。同一个月亮，在他手里换着样子出现，而各首的情绪完全不同。月亮在古书里另有十几个名字：玉兔、蟾蜍、桂树、嫦娥、素娥、冰轮、玉盘、婵娟，多半都从神话里来；《古朗月行》后半所写的仙人、桂树、白兔，用的正是这一套旧说。他把这些旧名用进了诗里，而最动人的仍是开头的那两个——白玉盘与瑶台镜，因为那是孩子才想得出的叫法。

他把月亮写成了十几种样子。

这首诗的传播有一个特别之处：今人读到的大多是节本。课本与普及读本一般只录前四句，有的录到前八句为止，而后半的「蟾蜍蚀圆影，大明夜已残」与「忧来其如何，凄怆摧心肝」则少有人知。于是多数人心中的《古朗月行》，只是一首写童年的二十字小诗，而它本来是一首十六句的五言古诗，后半的调子与前半完全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