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昌龄《芙蓉楼送辛渐》写于何时？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」说的是什么？

送别诗写到最后，往往要说一句关于自己的话。而这一首的那句话写得极有名：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。我读它的时候总在想，一个人送朋友北归，托他带一句什么话不好，偏偏要说自己心里干净——这句话分明是说给那些不在场的人听的。知道了王昌龄那时的处境，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。

「寒雨连江夜入吴，平明送客楚山孤。」寒凉的雨连着江水，夜里进入了吴地；天亮时送客人上路，楚山孤零零的。这两句写的是送别的时间与地点：一夜雨，一早别。

吴指润州一带，春秋时属吴地；楚山指润州附近的山，这一带战国时属楚，故称楚山。两句里「吴」「楚」并出，写的其实是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时代的两个名字——唐人诗中这种用法很常见，不必当作两地。

连江的雨与孤零的山，一样是湿的，一样是孤的。

「洛阳亲友如相问，一片冰心在玉壶。」洛阳的亲友如果问起我，就说我的心像玉壶里的冰一样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送别诗里最著名的托语之一。

托友人带话，是唐人送别诗里常见的一格；而托的内容往往是说自己过得好不好、清白不清白。王昌龄这两句说的正是后一层。

冰心是像冰一样清明的心，玉壶是玉做的壶。以冰、玉比喻人的清白高洁，六朝人已常用：鲍照《白头吟》有「直如朱丝绳，清如玉壶冰」之句，以玉壶冰喻人之清直；王昌龄在这里合用「冰心」与「玉壶」两样，遂成名句。

以玉壶冰比喻清白，不是他起的头，而这一句写完之后，别人就很少再写了。

王昌龄（约698—756）字少伯，京兆长安（今陕西西安）人，一说太原人。开元十五年（727）进士及第，授秘书省校书郎；又中博学宏词科，改汜水尉。此后仕途不顺，约开元末年被贬岭南，遇赦北还，任江宁丞——江宁即今江苏南京，丞是县令的佐官。天宝年间又贬龙标尉，故世称王江宁、王龙标；安史乱起，北还，至德二载（757）前后为亳州刺史闾丘晓所杀，年约六十。

他一生两遭贬谪，最后死于非命。

这首诗的作年，一般定在他任江宁丞的时期，约开元末年（740年前后）。此时他刚从岭南贬所遇赦北还，任江宁丞——官小，而名声已大。唐人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评他「声峻于天，名高天下」，可见他在当世的诗名。

芙蓉楼在润州（今江苏镇江），其地临江，为登临送别之所，故址在今镇江城内（一说在月华山上）。辛渐是王昌龄的友人，生平不详，此行北归洛阳，故有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」之语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四句不对偶，一气直下。而它的结构有一点特别：前两句写送别的场面（雨、江、山、客），后两句忽然转入一句托付的话，中间靠「洛阳」与「吴」这两个地名拉开了距离——人在吴地送人往洛阳去，于是才有了这一问。

人在吴地，送人往洛阳；两地之隔，才生出这一句托付。

历代评这一首，多称其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一句。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评此句「言己之不为尘垢所污也」，意思是我没有被世俗污染。今人多以为这是王昌龄对自己屡遭贬谪的一种表白——被贬到岭南、龙标的人，说自己的心还干净，话里的分量不言自明。

一个被贬了两次的人说自己的心干净，这句话其实是很硬的。

王昌龄在唐人七绝里的位置极高，与李白并称，明人推为「七绝圣手」。他的绝句以边塞与闺怨两路最著名：边塞如「秦时明月汉时关」「黄沙百战穿金甲」，闺怨如「闺中少妇不知愁」。而《芙蓉楼送辛渐》属第三路——送别，也是他绝句里传诵最广的一首。

同一个人写边塞、写闺怨、写送别，三路都写到了最好。

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后来被人用得极广，成了表示清白自守的一句话，用的人不一定知道它出自一次江边的送别。而回到开元末年的那个早晨，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：雨下了一夜，天亮了，朋友要往洛阳去，他托朋友带句话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平明」二字。平明是天刚亮。雨下了一夜，天一亮就要送人走——诗里没有写到饯别的酒，也没有写到执手的话，只剩下一句托付。二十八字写得这样干净，与「一片冰心」四字倒正相配。

顺便说一句，这首诗在王昌龄集里题作《芙蓉楼送辛渐》，有的本子作《芙蓉楼送辛渐二首》，今人所传的二十八字为其一；其二「丹阳城南秋海阴，丹阳城北楚云深」，传诵远不及此。

一个人在江边送朋友北上，说了一句关于自己心迹的话。一千二百多年过去，那句话还在被人引用，而送别时的那场雨，早就没有人记得了。

王昌龄在唐人七绝里的位置，是与李白并列的。他的绝句大致分三路：边塞、闺怨、送别。边塞一路有《出塞》「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」与《从军行》七首中的「青海长云暗雪山，孤城遥望玉门关」，写的是久戍之苦；闺怨一路有《闺怨》「闺中少妇不知愁，春日凝妆上翠楼。忽见陌头杨柳色，悔教夫婿觅封侯」，写的是一瞬间的悔意；送别一路则以这一首《芙蓉楼送辛渐》最著名。三路各自不同，而写法有一个共同处：都是先写场面，末句忽然一转，转出来的那一句才是诗的重心。《出塞》转到「但使龙城飞将在」，《闺怨》转到「悔教夫婿觅封侯」，这一首转到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，三处转法完全相同。

一个人把七绝写到了三路都最好。

他送别之作不止这一首。《送柴侍御》说「沅水通波接武冈，送君不觉有离伤。青山一道同云雨，明月何曾是两乡」，写的是送人往远处去，而以「青山一道」「明月何曾」劝慰彼此并不相隔；《送魏二》说「醉别江楼橘柚香，江风引雨入舟凉」，写的是雨后江楼之别。两首与《芙蓉楼送辛渐》的调子并不相同，而都有一个共同处：场面写得极短，末句必定翻出一层意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