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敦颐《爱莲说》写于何时？「出淤泥而不染」说的是什么？

一百一十九个字的短文，我读过很多遍，而每一次读，印象最深的都不是「出淤泥而不染」那一句，而是它的结尾：「莲之爱，同予者何人？」喜欢莲花的，和我一样的还有谁呢？这一问写在全文最后，问得很轻，而里面有一点是寂寞的。一个人把自己比作莲花，说这样做的人不多——这句话说出来，是需要一点勇气的。

「水陆草木之花，可爱者甚蕃。」水上与陆上的草木之花，值得喜爱的非常多。这一句是全文的起头，而起头的方式很特别：先说多，再说有人各自喜爱不同的花。

晋陶渊明独爱菊——陶渊明爱菊，事见其诗「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」，后世以菊为隐逸者的象征，即从他而来。自李唐来，世人甚爱牡丹——唐人爱牡丹，长安、洛阳两都皆以牡丹为盛，白居易《买花》说「一丛深色花，十户中人赋」，可见其价之高。

菊是隐的，牡丹是富贵的；两种花，两种人。

「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。」我唯独喜爱莲花从淤泥里长出来而不被污染，在清水中洗过而不显得妖艳。这两句是全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这篇文章的核心。

出淤泥而不染，说的是生长环境：莲花根在淤泥之中，而花叶洁净。濯清涟而不妖，说的是洗过之后的姿态：清水里洗过，洁净而不妖艳——不妖是不媚、不张扬。

一个说脏的地方长出来不脏，一个说干净的地方洗过了不媚；两句各说一面。

「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香远益清，亭亭净植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」茎中间通透而外形挺直，不牵藤也不生枝；香气传得越远越觉得清幽；笔直洁净地立在那里，可以远远地观赏，却不可以靠近了轻慢地玩弄。这几句是全文写莲最细的地方。

中通外直写的是茎：中间空而外形直。不蔓不枝是说它不牵不附。香远益清是说香气清淡而传得远。亭亭净植是挺立洁净的样子。可远观而不可亵玩，是说它只可敬，不可狎。

周敦颐（1017—1073）字茂叔，号濂溪，道州营道（今湖南道县）人。以舅父郑向之荫得官，历任分宁主簿、南安军司理参军、郴州与桂阳令、广南东路转运判官诸职，晚年知南康军，遂定居庐山之麓，以家乡的濂溪名其书堂，世称濂溪先生。熙宁六年（1073）卒，年五十七。

他是宋代理学的开山人物之一：《宋史·道学传》列他为道学之首，二程（程颢、程颐）少年时曾从他问学。所著有《太极图说》《通书》等，今人辑为《周子全书》。

一个理学开山的人物，写了一篇一百一十九字的短文，而这篇短文比他的《太极图说》更为人所知。

这篇文章作于何时，不能确指。今人有系于嘉祐八年（1063）前后的，也有系于他晚年居庐山时期的，两说相差十余年；也有不作编年者。知道它出于他中年以后即可。

文中说「菊，花之隐逸者也；牡丹，花之富贵者也；莲，花之君子者也」，三种花各配一种人。菊是隐逸者，牡丹是富贵者，莲是君子——这一层是全篇的主旨所在，而它的写法是类比式的：不直说自己是什么人，先说三种花各像什么人，然后说「予独爱莲」。

不直说自己是什么人，先说三种花；这是这篇文章最聪明的地方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一篇「说」。说是古文的一体，以议论为主，与「论」「辨」「原」诸体相近而篇幅较短。全文一百一十九字（各本文字略有出入），句式以散句为主，而杂以排比与对偶，读起来极整齐。

一篇短文里，散句、排比、对偶都用上了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托物言志，一百余字而寓意深远；也有人以为它不过是一篇咏物小文，不必过度推求。今人多取前一说，而指出「出淤泥而不染」后来成了形容清廉自守的常用语，用法早已超出莲花本身。

一句话用得广了，也就离开了它原来的地方。

这篇文章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宋文里最普及的一篇之一，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它与《陋室铭》同为短文中的名作，而两篇的取径不同：《陋室铭》写一间屋子，《爱莲说》写一种花。

一处写屋，一处写花；都是小题目，都写出了大意思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同予者何人」那一问。前面写菊、写牡丹、写莲，三种花各有其爱者：陶渊明爱菊，世人爱牡丹，而爱莲的只有他自己。他说「同予者何人」，又说「牡丹之爱，宜乎众矣」——爱牡丹的人多，那是不用说的。这一句里有一点自嘲，也有一点不肯随众的意思。

一个人的自嘲与不肯随众，都在这一百一十九字里。

周敦颐与莲花的关系，不止于文章。他晚年知南康军，居于庐山之麓，据宋人记载，他曾在住所旁凿池种莲，世称「爱莲池」，其址在今江西九江庐山一带。莲花在佛经中是极常见的物象，佛家以莲出淤泥而不染比喻清净；宋以前的文人咏莲的不多，而自这一篇出，莲遂与梅、兰、竹、菊并列，成为后来文人画与咏物诗里的常客。一篇短文，把一种花推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上，这是文章的力量，也是它的运气。

一处种莲的旧址，如今还在庐山脚下。

莲与荷，在古书里常常是一回事。《尔雅·释草》说「荷，芙蕖……其实莲」，荷是整株之名，莲多指其实，而后世诗文中莲、荷往往混用，不再细分。宋人咏莲的极多，而最著名的两首都在杨万里名下：一是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的「接天莲叶无穷碧，映日荷花别样红」，写的是六月西湖的一大片；一是《小池》的「小荷才露尖尖角，早有蜻蜓立上头」，写的是刚出水的一支。两首一写大、一写小，都是看花人的眼光，而周敦颐这一篇不同：他写的不是眼前的一片莲，是莲之所以为莲的那几点——生于泥而不染，洗于清而不妖，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。别人写的是看见的莲，他写的是从莲上看出来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