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写于何时？「遍插茱萸少一人」是谁？

据说这首诗是王维十七岁写的。十七岁是什么年纪？放在今天，是高中的后一半。一个少年在长安，重阳那天想起家里的兄弟，写下二十八字，而这一首后来成了唐诗里写思乡最著名的一首——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，因为诗里的口气完全不像少年，太稳了，稳得像一个已经在外头漂泊了很多年的人。

「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」独自在他乡做客，每到节日就加倍思念亲人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被引用最多的两句。独、异、异三字叠用：一个是独自，一个是他乡，一个是外人，三层意思压在七个字里。

倍思亲的倍字，是这一句最要紧的字：平常也想，到了节日想得更厉害。

「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」遥想兄弟们登高的地方，插茱萸的时候少了我一个。遥知是从远处推想，登高是重阳的旧俗，茱萸是一种有香气的植物，古人重阳佩之。

这两句写得很巧：不说自己想家，说家里人少了我。想家的诗写到这一层，才算写透——思念是双向的，而诗人只写对面。

不写我想家，写家里少了我。

王维（约701—761）字摩诘，河东蒲州（今山西永济）人。他少年即有才名，开元九年（721）进士及第，时年约二十一；此前他已在长安活动，与岐王李范等贵戚往还，以善琵琶知名。开元初年的长安，他是一个等待功名的少年。

作诗的具体年份，各家说法不一：一说作于开元五年（717），一说作于开元三年至五年之间（715—717），两说相去不远。今人多系于开元初年，时他十七八岁。

十七八岁的少年，在长安过重阳。

诗题里的「山东」，指华山以东。唐人所谓山东，多指崤山、函谷以东的广大地域；而这里说的，是王维的家乡——蒲州在华山东面，属河东道。他的兄弟在蒲州，而他一人在长安，两地相隔数百里。

重阳的习俗，南朝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记得清楚：「九月九日，四民并籍野饮宴。」又记佩茱萸、食蓬饵、饮菊花酒之俗。登高之说，后世多举汝南桓景随费长房学道、九月九日登高避祸的故事，见《续齐谐记》；而登高辟邪与佩插茱萸，都是重阳的旧俗。

茱萸是什么？是茴香科的一类植物，有浓烈香气，古人以为能辟邪去灾。重阳插茱萸，有的说是插在头上，有的说是装在囊里佩在身上；诗里说「遍插」，是人人都要戴。

人人都有，只少我一个。

这首诗在唐人绝句里属于最浅白的一路：二十八字，没有一个僻字，不用典故，而结构极紧。前两句说自己在想，后两句转到兄弟那边；转的关键在「遥知」二字——不是我说，是我知道。

前两句直说，后两句绕到对面，这是唐人绝句常用的一种转法。

王维一生的诗，以山水田园著称：《鹿柴》《竹里馆》《山居秋暝》诸作，写的都是辋川一带的清幽。而这一首是他少年时的作品，与那些中年以后的山水诗完全不同——没有一句写景，全写人情。

一个人的少年之作与晚年之作，可以写得完全不同。

「每逢佳节倍思亲」一句，后来成了节日里最常用的一句话，用的人多半不知道它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回到开元初年的长安，那一天是九月初九，长安城里也有人登高，也有人插茱萸，而他在一群陌生人中间。

都城里的热闹，反衬出一个人是外来的。

这首诗在《王右丞集》里题作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，题下有注「时年十七」者，出自宋人传本；明清选本多沿其说，今人也多半照此讲，而十七之数未必尽确，知道有此一说就好。

读这一首，我常想它的力量在哪里。思乡的诗太多，而这一首之所以人人能记，大约因为它把「节日」这件事说透了：不是平日不想，是到了那一天，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团圆，只有自己不在。这种感受与年龄其实无关，所以十七岁也能写得出来。

写重阳的唐诗，可以排很长一列。岑参《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》说「强欲登高去，无人送酒来。遥怜故园菊，应傍战场开」，写的是战乱中的重阳；杜甫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说「老去悲秋强自宽，兴来今日尽君欢」，写的是老年的重阳；王维另有一首《奉和圣制重阳节宰臣及群官上寿应制》，是应制之作，与这一首全然不同。宋人写重阳的也不少，李清照《醉花阴》「东篱把酒黄昏后，有暗香盈袖」，写的是一个人的重阳。各家写的都是九月九日这一天，而落点各不相同：有写战乱的，有写老病的，有写独居的；王维这一首，写的是十七八岁的第一次离家。

王维的兄弟里，留下名字的是王缙。王缙（？—781）字夏卿，官至同平章事，王维卒后，代宗曾向他索取王维的诗文集，他编成《王右丞集》十卷进上，今所传的王维集即源于此。兄弟二人友爱，王维晚年上表请以自己的官职为王缙赎罪，事见《旧唐书》本传；王维母崔氏奉佛三十年，王维晚年亦笃信佛教，居辋川，丧妻后不再娶，与弟弟往来甚密。知道了这一层，「遍插茱萸少一人」也就有了更实在的分量：他家里确实有兄弟在等他。

王维少年在长安，靠的是才与艺。《唐才子传》说他九岁即能文；他工书画，又善琵琶，开元初游于诸王之门，岐王李范对他尤为看重。唐人笔记《集异记》记过一段故事：王维欲应举，岐王教他扮作乐工，于公主第奏琵琶，曲名《郁轮袍》，公主大奇之，遂得推荐。这段故事多以为出于附会，不必尽信；而一个少年在长安以才艺显名、又与贵戚往还，这一层是实在的。正因为少年得意，初到异乡时那种「独在异乡为异客」的落差才来得格外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