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敕勒歌》是哪个民族的民歌？「风吹草低见牛羊」写的是哪里？

二十七个字，写的是一片草原，而这片草原的样子一千五百年来几乎没有变过：天像帐篷一样罩着，四野茫茫，风吹过来，草低下头，露出牛和羊。我第一次读它的时候，并不知道它原本不是汉语写的——它先是敕勒语，译成鲜卑语，再译成汉语。一首歌经过两次翻译还能这样好，这是我至今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。

「敕勒川，阴山下。」敕勒人居住的平川，在阴山脚下。这两句是地名：敕勒川与阴山。

敕勒是南北朝时期活动于漠南的一个部族，南朝史书称其为高车，因其所用车轮高大而得名；北朝则称敕勒。他们游牧于今内蒙古阴山南北的草原地带。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，东西绵延千余里，是漠南与漠北的分界。

川是平川、草原。敕勒川即敕勒人放牧的那一片平地，其地大约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、包头一带的土默川平原，也有一说在山西北部。

「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。」天像一顶大帐篷，笼盖着四面的原野。这两句是全诗最有名的地方，也是这首诗里最特别的一个比喻。

穹庐是游牧民族住的毡帐，即今天的蒙古包一类。以穹庐喻天，是从游牧人自己的住处看出来的——他们住在帐篷里，抬头见到的天，也就像是扣在上面的一顶更大的帐篷。

用自己住的房子比喻天，这个比喻只有住帐篷的人才想得出来。

「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吹草低见牛羊。」天色苍苍，原野茫茫，风吹过来，草低下头，就看见了牛和羊。这三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三句，也是整首诗的收束。

见读作现，是显露的意思。草高时遮住了牛羊，风一吹草低下去，牛羊就露出来了——这三句写的不是静止的景，是一个动作：风来、草低、牛羊现。

草低下去才看见牛羊，说明草长得高；草长得高，说明这一片草原的水草好。

关于这首歌的来历，有一段很著名的记载。宋郭茂倩《乐府诗集》引《乐府广题》说：北齐神武帝高欢攻打西魏的玉壁城，军中士卒死者七成，高欢气愤发病；西魏又传言高欢中弩，高欢为安定军心，勉强坐起见诸将，使斛律金唱《敕勒歌》，高欢自己和之。

打了败仗，军心动摇，唱一首歌来稳住众人。

这段故事又见于《北史·齐本纪》与《资治通鉴》，年代为东魏武定四年（546）。斛律金（488—567）是敕勒族人，北齐名将，官至左丞相，其子斛律光亦为名将。由敕勒族的将领来唱本族的歌，正合情理。

这首歌原本的语言，历代说法不同。《乐府广题》说「其歌本鲜卑语，易为齐言，故其句长短不齐」——有人据此以为它本为鲜卑语，译成北齐通行的汉语；今人也有以为本为敕勒语（属突厥语族），先译为鲜卑语，再译为汉语的。诸说不一，而它是经过翻译的，这一点各家都同意。

经过两次翻译，句子长短不齐，而二十七个字仍然站得住。

从体裁上说，它不属近体诗，而是乐府民歌，句子长短不齐：三言、四言、七言杂用，正是民歌的样子。宋人郭茂倩把它收入《乐府诗集·杂歌谣辞》，与《陇上歌》《木兰诗》诸作同类。

历代评这首歌的极多。金人元好问《论诗三十首》说「慷慨歌谣绝不传，穹庐一曲本天然。中州万古英雄气，也到阴山敕勒川」，说的是它出于天然，慷慨有英雄气。近人多称其气象阔大，二十七字写尽草原。

二十七个字写一片草原，后人再写草原，很难越过它。

这首歌在后世的传播，靠的是选本与课本。它是历代蒙学读本中少见的北方民歌，也是今人认识北朝文学最直接的入口——北朝留下的文字不多，而这一首二十七字，几乎是人人知道的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笼盖」二字。天不是照着原野，是笼盖着——像帐篷那样四面罩下来。这一个动词把天与原野的关系写成了包围与被包围，人在其中，也就格外显得小。写草原写到这样的关系上，才算是真看见了草原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诗中的「见牛羊」今人多读作「现牛羊」，而有的本子径作「见」，两可；又「笼盖四野」的野字古音读如「墅」，与下文的「下」相押，今人读来不押韵，是语音变迁的缘故。

北朝民歌的面貌，与南朝很不一样。南朝的民歌多在《乐府诗集》的「清商曲辞」里，如《子夜歌》《读曲歌》《西洲曲》，题材多半是男女之情，篇幅短，语调柔；北朝的民歌多在「梁鼓角横吹曲」中，如《木兰诗》《陇头歌辞》《折杨柳歌辞》《企喻歌》，写的是马上、草原、征战与离别，语调直而硬。《敕勒歌》被放在「杂歌谣辞」里，不属上面两类，而它的气象与北朝诸歌最接近——二十七个字里没有一个人，没有一件事，只有一片天地。南朝民歌写儿女，北朝民歌写天地，两样合起来，才是南北朝乐府的全貌。

南朝民歌写儿女，北朝民歌写天地。

敕勒一族在南北朝的史书里出现得很频繁。他们是游牧于漠北的高车部，北魏曾多次北征，将其部众迁至漠南，故阴山南北多有敕勒人；北魏孝文帝时有敕勒人起事，史书亦载。其后突厥兴起，敕勒诸部或附或散，逐渐融入后来的各族之中。作为一个独立部族的名字，敕勒在隋唐以后便不多见了，而这首歌留了下来——唱它的那个部族消失了，歌还在被人念。

穹庐的形制，值得说一句。它是游牧民族的可移动住处：以木条编成伞形的骨架，外面覆以毛毡，顶上开天窗以通风采光，拆装都极方便，今天草原上的蒙古包即其遗制。住在这样的圆顶帐篷里，抬头所见的天空正是一个倒扣的圆顶，所以说「天似穹庐」——这个比喻不是想出来的，是住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