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万里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写于何时？「接天莲叶无穷碧」说的是什么？

题目里写着「送林子方」，而通篇二十八字没有一个字写到送别。这在送别诗里是很反常的：送人的诗不写人，只写六月西湖的荷花。我第一次读到这里觉得奇怪，后来看了杨万里的说法，才知道这四句其实是一句劝告——劝朋友不要走。

「毕竟西湖六月中，风光不与四时同。」说到底，六月的西湖，风光和别的季节就是不一样。毕竟是终究、到底，四时是四季。这两句开口就下了一个判断：六月最好。

开口就下判断，在宋人绝句里是常见的一路：先说一句主张，再用景物去坐实它。

「接天莲叶无穷碧，映日荷花别样红。」接着写这两样：莲叶连到天边，一片没有尽头的碧绿；荷花映着日光，是一种特别的红。接天是与天相接，无穷碧是绿得没有边际，别样红是红得两样。

这两句写了两种颜色：碧与红。碧是铺开的，一片接一片，一直连到天边；红是点上的，一朵一朵，被日光照着。一铺一点，西湖六月的样子就出来了。

一铺一点，二十八个字写尽六月西湖。

杨万里（1127—1206）字廷秀，号诚斋，吉州吉水人。淳熙十一年（1184）他入朝为尚书右司郎中，后又为秘书少监；淳熙十四年前后在临安。这首诗多以为作于此时。

净慈寺在杭州西湖南岸的南屏山下，五代吴越时建，初名慧日永明院，南宋绍兴年间改称净慈报恩光孝禅寺，为杭州两大丛林之一（另一为灵隐寺）。寺在湖边，出寺即是西湖；诗题说「晓出净慈寺」，是清早从寺里出来送人。

清早出寺，一路荷花。

林子方即林枅（？—1192），字子方，莆田人，绍兴二十一年（1151）进士。他时任直阁秘书，将外任福州，杨万里作诗送之。旧说以为诗中写西湖之好，是劝他留在临安勿出；近人也有不同意此说的，以为不过是写送别时的景，不必深求。两种说法都通行，而后一说更稳。

同一件事，两种读法。

从写法上说，前两句是议论，后两句是写景，而议论与写景合得极紧：前两句说「毕竟」「不与四时同」，后两句正好把「不同」处写出来——莲叶接天，荷花映日，都是六月独有的。

这首诗的体裁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前两句不对偶，后两句对得极工：接天对映日，莲叶对荷花，无穷碧对别样红。宋人绝句多先散后整，这一首正是。

先散后整，读起来是一路收拢。

杨万里在临安任职的这几年，所作的诗多写西湖。他写西湖的诗前后有数十首，六月荷花的这一首最著名；而同一片荷花，他还有「小荷才露尖尖角」那一首《小池》——两首一比，一个写刚出水的小荷，一个写连天的一大片，取景完全不同。

同一片荷花，一个写小，一个写大。

「接天莲叶无穷碧」一句，后来常被用来形容荷塘之盛，而它最初是宋人说西湖的话。西湖的荷花，宋人已有盛名：柳永《望海潮》说「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」，写的也是杭州；杨万里的这一首，把那一片绿写到了天边。

写西湖荷花的，柳永在前，杨万里在后，两样都留了下来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杨万里最著名的作品之一，而它的作者一向被认为是不大好懂的诚斋体一派——诚斋体的毛病是有时太滑，而这一首不滑：前两句的「毕竟」是重的，后两句的颜色是浓的，二十八字写得很满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晓」字。诗题说清早出寺，清早的荷花开得最盛，日光初上，红得正「别样」。写一个时辰，写到这样准，是杨万里的本事。

杨万里这个人，性子其实很硬。淳熙十五年（1188），朝廷议以吕颐浩、赵鼎、韩世忠、张浚配享高宗庙廷，孝宗初不欲用张浚，杨万里上书力争，说张浚之功不可没，言辞激切，触怒孝宗，遂出知筠州。此事见于《宋史》本传，与他诗中那个写小荷蜻蜓的人，看上去不像同一个人；而两样都是真的——一个人可以写得极轻，也可以硬到得罪皇帝。他晚年家居，韩侂胄当政，屡次起用他，他都不赴；临终前听说韩侂胄用兵，取笔书「吾头颅如许，报国无路，惟有孤愤」，掷笔而逝，年八十。

六月的临安，湖上是热闹的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记临安六月，说湖中画舫皆舣于堤边，人于舟中纳凉避暑，「或酌酒以狂歌，或围棋而垂钓，游情寓意，不一而足」；又记六月荷花盛开，湖中画舫往来，游人不绝。西湖十景里的「曲院风荷」，其地旧为酿酒的曲院，院外多荷，遂成胜景，南宋时已有其名。所以杨万里那两句「接天莲叶无穷碧，映日荷花别样红」，写的不是僻处的小景，而是当时都城边上最热闹的一片水面——他从净慈寺出来，清早就要送人上路，眼前正铺着这一大片六月。

西湖十景之名，宋时已经出现。祝穆《方舆胜览》所记的十景，与今名略有出入，而「曲院风荷」一类与荷有关的景目已在其列；元明以后景名屡有增改，清康熙三十八年（1699）南巡时定十景并各立碑，遂成今制。至于这一首的传播，靠的是另一条路：它被收入旧时蒙学所用的《千家诗》，与《小池》同列。昔日蒙童入学，多半先背这二十八字，而后才知道杨万里的名字——一首诗传得广不广，有时与诗本身的好坏关系不大，与它进了哪本书关系更大。

六月送人，正是暑热的时候，而诗里没有一个字写到热：接天的碧叶与映日的红荷，读起来反而是凉的。也有评家以为，送别诗通篇不写别情而只写景，是这一类诗里最少见的一种写法——别人写送别多写不舍，他只写眼前这一片六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