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万里《小池》写于何时？「小荷才露尖尖角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写的东西极小：一眼泉水，一片树阴，一支刚出水的小荷，一只落在上面的蜻蜓。四句二十八字，没有一句写到人，也没有一个字说到情。我小时候背它，只觉得画面干净；后来知道杨万里写诗的方法，才知道这四句里的「惜」与「爱」两个字，是他特意放进去的。

「泉眼无声惜细流，树阴照水爱晴柔。」泉眼没有声音，好像舍不得那细细的水流；树阴映在水面上，好像喜爱晴天的柔和。惜是舍不得，爱是喜爱——两个字都是人情，而用在了泉与树上。

这两个字一放，景物就有了心思。

杨万里（1127—1206）字廷秀，号诚斋，吉州吉水（今江西吉水）人。绍兴二十四年（1154）进士；历任国子博士、太常博士、提举广东常平茶盐、秘书少监诸职，晚年因反对韩侂胄而家居，开禧二年（1206）卒，年八十。他一生作诗极多，自编诗集九种，今存《诚斋集》一百三十余卷，诗四千余首。

四千余首诗，被人记住的往往只有几首小诗。

他论诗主张「活法」。早年学江西派，后自出机杼，所谓诚斋体，指的是活泼、浅近、善写眼前小景的一路：不用僻典，不作苦语，看见什么写什么，而往往能在一瞬间抓住一个动作。他自己说「老夫作诗，宁可失之俗，不可失之腐」，又说诗要「透脱」，即不黏不滞。

诚斋体的好处在快：一个动作刚发生，诗已经写完。

「小荷才露尖尖角，早有蜻蜓立上头。」小荷叶刚露出一个尖尖的角，就已经有蜻蜓立在上头了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诚斋体最有代表性的一句：一个「才」字与一个「早」字对举，写的是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——荷刚出水，蜻蜓已经来了。

才与早之间，只隔着一口气。

这一句的妙处，在于它写的是一个极短的时间点：荷叶出水与蜻蜓落下，本无固定先后，而诗人把它们写成了前后相承的两件事，于是画面活了。后人评杨万里，说他善写「活」的东西，这两句是最好的例子。

「尖尖角」三个字，写的是卷着的荷叶还没展开时的形状。荷叶初生时卷成筒状，尖端出水，故曰尖尖角。这个形状人人见过，而写出来的人不多——写荷的诗多半写花开、写叶大、写香气，写它刚出水那一瞬的，杨万里之前很少有。

写荷的人多写花开，他写刚出水的一瞬。

《小池》的作年不能确指。今人编年有的系于淳熙年间（1174—1189）家居吉水时，理由是诗中所写是家乡小景；也有不系年者。杨万里一生家居的时间不短，吉水故居有池塘，而诗中所写的未必就是自家的池子。

这首诗在《诚斋集》里题作《小池》，各本无异文。二十八字，四句皆不对偶，一气直下，是宋人绝句里最浅白的一路。

他与陆游、范成大、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。四家的诗风各不相同：陆游多写恢复之志，范成大擅田园与使北之作，尤袤诗存世极少，杨万里则以小诗见长。四人之中，杨万里的诗数量最多，而单首篇幅最短。

写得多，也写得短。

「小荷才露尖尖角」后来被用得极广，多半用来比喻新人初露头角，与诗中本意已经不同。而回到原诗，它说的是一件极小的事：一个池塘里，一支荷叶刚出来，一只蜻蜓先落了上去。这件事小到几乎不值得写，而杨万里写了，还写得极准。

小到不值得写，写出来就成了名作。

读这首诗，我常想起它前两句的「惜」与「爱」。泉惜细流，树爱晴柔，都是诗人替它们想的；而后两句的「才」与「早」，是诗人替它们看的。前两句是心思，后两句是眼力——一首二十八字的小诗，一半心思一半眼力，两样凑齐了才成。

说到底，这首诗写的是「刚好」：水刚好是细的，天刚好是晴的，荷叶刚好露出尖角，蜻蜓刚好落上去。四件事都是刚好的，而刚好的东西最容易被错过。

杨万里的诗，是烧过一遍的。他在《诚斋荆溪集序》里自己说过：绍兴壬午（1162）他把自己早年的诗千余首尽皆焚去，此后改辙，才有了后来的诚斋体。这段话值得留意，因为它说明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认定自己的旧路走错了，宁可推倒重来。他早年学的是江西诗派——这一派以黄庭坚为宗，讲究「点铁成金」「夺胎换骨」，作诗要化用古人语句，要有出处；江西派的毛病是愈往后愈重出处，诗便成了拼凑。杨万里烧掉旧作，正是要脱开这一路。此后他写眼前事，用寻常语，诗也就活了。

诚斋体的好处是快，毛病也在快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他的诗，说「天才健举，睥睨一世」，又说他「不免有颓唐粗俚之处」——两句评语都很准：他一生作诗四千余首，写得太多，自然有粗糙的；而最好那一批，正是快而准的几首。《小池》四句，二十八字，没有一个字是凑的，前两句设了两个拟人，后两句抓了一个动作，写完之后他恐怕也没再改过。诗写得快，而快到这个程度，反倒成了他的好处。

《诚斋集》一百三十三卷，是其子杨长孺所编，宋端平年间有刊本，今存影宋抄本与明清刻本数种；他论诗的话，另编为《诚斋诗话》一卷。四千余首诗传下来的这么多，在宋人里是少见的：陆游存诗九千余首，数量在他之上，而杨万里的诗多作小景，篇幅短，读起来省力，也更容易被选家和蒙书挑中——《小池》与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都入了旧时的《千家诗》，这两首之所以人人能背，与这一点大有关系。

诗题「小池」指的是哪个池子，各家不注，大约因为无从注起。宋人诗题往往如此：只写一个物名或一个地名，不必确指何处，读的人知道是一个小池就够了。这样的题，在《诚斋集》里极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