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升《题临安邸》写于何时?「直把杭州作汴州」说的是什么?
青山之外还有青山,高楼之外还有高楼,西湖边的歌舞什么时候才停?
青山之外还有青山,高楼之外还有高楼,西湖边的歌舞什么时候才停?
一首被写在旅店墙上的诗,作者连生平都没留下,却成了南宋最有名的一首政治诗。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:题壁的诗成千上万,能传下来的极少,而这一首传了下来,因为它说的那句话,当时的人都不敢明说。
「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?」青山之外还有青山,高楼之外还有高楼;西湖边的歌舞,什么时候才停?
这两句写的是临安的繁华,而繁华是叠着写的:山外有山,楼外有楼,一层压一层。南宋的临安,城内外楼台相望,西湖边上更是歌楼酒肆连成一片;耐得翁《都城纪胜》、周密《武林旧事》记临安的市井与游赏,写得极细,可以拿来与这两句对着看。
「几时休」三个字,是这一句最狠的地方:它不是问,是质问。
「暖风熏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」暖洋洋的风把游人熏醉了,竟把杭州当作了汴州。熏是熏染、熏醉;直是竟然、居然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,也是南宋人批评偏安最锋利的一句。
汴州即汴京开封。北宋都汴京一百六十余年,靖康二年(1127)金人攻破开封,俘徽、钦二帝北去,北宋亡;康王赵构即位,是为高宗,后定都临安。
把杭州当作汴州,说的是忘了旧都。
林升其人,史无传记。今人所知的,多是明清地方志里的零星记载:一说他字梦屏,温州平阳(今浙江平阳)人,约生活在孝宗年间;也有作「林昇」者。这首诗最早见于宋人所编的《西湖游览志余》,题作《题临安邸》。邸是旅舍,题临安邸就是写在临安旅店的墙上。
作者的名字能留下来,靠的就是这一首二十八字。
宋人题壁的风气很盛,驿舍、寺观、酒楼、旅店的墙壁,往往就是当时的公共留言板。题在上面的诗,多是即兴之作,写完了就走;后人见了,抄下来,有的就传了。林升这一首正是这样传下来的——它不是献给谁的,也不是应制之作,是一个过路人写在墙上的牢骚。
过路人的牢骚,比朝堂上的奏章传得远。
从写法上说,前两句写景,后两句写人,而四句都带刺。「楼外楼」写的是奢靡,「几时休」是质问,「熏得游人醉」写的是沉迷,「直把杭州作汴州」是点破。点破的这一句最冷:它不是骂,是把一件大家都在做的事说出来。
这首诗的体裁是七言绝句,二十八字,四句都不对偶,而第三句转得极陡:前两句写歌舞,第三句忽然写风把人熏醉,第四句接出「作汴州」,一下从风景跳到了国事。
二十八字,从风景跳到国事。
南宋人写恢复之志的诗不少,陆游「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」,辛弃疾「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」,都是名作;而这一首的作者不是官,也不是名将,只是一个题壁的过客,它的口气也就与士大夫的悲愤不同——更像旁观者的一句冷话。
三个人写同一件事,口气各不相同。
临安在南宋的繁华,《武林旧事》里记得很清楚:元宵的灯、西湖的游船、瓦舍的百戏、酒楼的牌子,件件都有名目。而《题临安邸》写的就是这繁华里的一角:楼外楼,歌舞,暖风,醉。诗里没有写到北方的土地,也没有写到二帝,只写了这四样东西,而读的人自然知道少了什么。
写繁华而不提沦丧,反而更刺人。
「直把杭州作汴州」一句,后来常被用来指苟安忘本,用法早已超出南宋。而回到题壁的当年,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:都城迁到杭州已经几十年,人们习惯了,也就不再记得汴京。
几十年过去,习惯成了自然。
读这首诗,我总觉得它最厉害的不是骂得狠,而是它把自己也放在里面。诗里说的「游人」,泛指一切在西湖边享乐的人,写诗的人自己在临安住店,也在其中。他没有把自己摘出来,这一点比骂人更难。
南宋与金的三次和议,把这首诗的背景框定了。绍兴十一年(1141)宋金议和,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,宋称臣于金,岁贡银绢;次年岳飞死于大理寺狱。隆兴二年(1164)再议和,改称侄,岁贡减,此后南北相安数十年;孝宗初年曾有隆兴北伐,张浚主持,初有小胜,后败于符离,和议遂定。到孝宗后期,临安已经繁华了好几十年,市井之盛过于汴京旧日,《都城纪胜》《武林旧事》所记的那些铺席、瓦舍、游船,都是这几十年里长出来的。林升题壁的年代,大约就在这一段南北相安的日子里,所以「几时休」三字问得那样沉。
同一时期的诗人,写这件事的还有不少。陆游《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》说「三万里河东入海,五千仞岳上摩天。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」,写的是北方沦陷区的百姓;范成大乾道六年(1170)使金,过汴京作《州桥》「州桥南北是天街,父老年年等驾回。忍泪失声询使者,几时真有六军来」,写的是旧都的父老。三首诗写法不同,而问的都是同一件事。他们问的,杭州城里没有人回答。
临安有多大,宋人的书里写得清楚。《梦粱录》说临安「户口蕃息,近百万余家」,城内外分厢设坊,街市相连;吴自牧又记西湖四时游赏之盛:春则探春,夏则避暑,秋则玩月,冬则观雪,「四时之景不同,而赏心乐事者亦与之无穷」。与此相对的,是孟元老南渡后追记汴京所作的《东京梦华录》,自序里说当年汴京「节物风流,人情和美」,写的时候「怅然」不已。两部书一记新都之盛,一记旧都之盛,把它们摆在一处读,「直把杭州作汴州」这一句就不只是牢骚了。
这一首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是别人的抄录。它最早见于明人田汝成《西湖游览志余》,清人厉鹗编《宋诗纪事》卷五十六亦录之,作者题作「林升」,下注其为平阳人。宋人题壁之作十不存一,这一首赖两部书而存,也算是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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